“谁?”
“回禀陛下,是云小主。”
“不见。”澹临批阅奏折,似乎任何人都不能干扰他处理政务。
“请、请云小主回罢。”侍卫磕磕巴巴道。
侍卫话音甫落,身后一名小太监却快步而出,传话道:“陛下问,云小主此来所为何事?”
侍卫闻言微惊,方才圣上分明直言不见,怎地转眼又遣人询问来意?
云烟:“告诉他,我现在必须见他。”
小太监心头震然。复又战战兢兢入内通传。澹临沉吟片刻:“传她进来。”
小太监心中惊异万分。往常圣上处理政务之时,后宫妃嫔任谁来了皆拒之门外,便是昔日圣眷最浓的婉妃,与如今风头正劲的荣嫔,亦无此殊荣。这云小主竟能让陛下破例……实是奇哉!
云烟步入御书房。但见澹临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目光仍停留在奏折之上,并未抬眼看她,只淡淡问道:“何事?”
她视线扫过御案旁那张锦凳,此座离澹临甚近。她径直过去,安然坐下。甫一落座,便觉一股沛然浑厚的气运自右侧弥漫而来,笼罩周身,令她通体舒泰。
圣上未赐座,云小主竟敢自行就坐!侍立一旁的宫人见状,无不失色。
澹临依旧未曾抬首,手中朱笔不停:“若无事,即刻滚出去。”
云烟享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气运滋养,惬意地眯起了双眸:“澹临,安静。”
而澹临,听得云烟此言,终于抬起他那颗尊贵无匹的头颅,目光犀利,射向云烟。
她又在支配他。澹临握着朱笔的手,停顿须臾。他应该反抗,可他心中却对这样的命令与控制甘之如饴。
良久,澹临道:“朕无暇与你胡闹,出去。”
云烟半倚在宽长的御书案旁,懒洋洋地,不为所动。
“书房重地,容不得你胡闹。”
“你且忙你的,我不扰你,你也莫扰我。”云烟将双臂往那御案上一搁,闭目假寐起来。
澹临下颌绷紧,似在隐忍克制怒气。
御书房乃天子运筹国事之重地,何等肃穆庄重。妃嫔在此肆意胡闹,成何体统?社稷国事,在澹临心中永远重于泰山,永远在澹临心中第一位。
澹临:“云采女,尔屡次三番言行悖逆,藐视宫规,朕念尔或初入宫闱,姑且宽容。然此等狂悖无状之举,断难再姑息!
着即:即日起禁足于尔寝宫思过一月,非朕旨意,不得擅离。每日抄录《内训》十遍,静坐思愆,涤荡尔身轻浮之气!
尔需谨记此番教训!倘再不知收敛,行此等有失体统、藐视宫规之举,朕定当严惩不贷,决不轻饶!”
侍立宫人闻此圣谕,心中皆道:云小主今日在御书房如此放肆,若换作旁的妃嫔,只怕早已人头落地。圣上仅罚俸三月,禁足抄书,实是法外开恩,格外宽宥了。
然此在宫人眼中极轻的惩处,于云烟而言,却极重。她脸倏然一寒,直逼澹临。
她走近他,本欲再赏他一记耳光,然思及前次扇他,反震得自己手掌生疼。遂顺手抄起御案上一卷书册,劈头盖脸便朝他身上抽去。
“啪!”一声脆响,书册结结实实打在澹临胸膛上。
云烟:“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澹临强压**内因这一击而陡然翻腾起的奇异欢愉:“云氏!尔敢————”
云烟毫不迟疑,扬手又是一书册抽去。心下暗恼:用这书册抽人,忒也不便,若有条鞭子在手便好了。
扭曲的欢愉在发酵,澹临喉头滚动:“大胆……”
云烟掐住他下巴道:“澹临,为何不听我的话?”
平生第一次被人掐住脸,澹临愣了一愣。行动上的控制,比语言上的控制,让被控制感更加强烈。强烈的欢愉在炸自身筋骨,澹临通体都粉碎了般。
他应该将自己的下巴抽出来。可他却渴望她将他的脸掐得更紧些,再紧些,让他被控制得更凶狠一些。
他下意识将脸贴得更近些。
云烟俯视他:“听我的话,你自做你的事,我不扰你,更不屑窥探你那军国机密。勿再触怒于我。”她重又坐回锦凳,背靠御案,自袖中扯出一条丝带,蒙住双眼,继续闭目睡觉。
澹临凝视着蒙住双眼、安然入睡的云烟,默然。
他轻触被她掐过的下巴。良久,重新执起朱笔,批阅奏折。
宫人:“???”
就这样?圣上竟就这般纵容云采女留在御书房了?方才云采女可是实打实地抽打了圣上啊!!!
室内一时寂然无声,唯余书页翻动的轻微簌响。澹临批完手中奏折,正待取阅下一本,恰有微风自窗隙透入。
风向忽地一转,一缕柔韧的青丝竟随风飘至澹临身侧。澹临凝视半晌,伸出修长手指,极轻极缓地,拈住那缕带着香气的青丝。
云烟醒来,已至黄昏。她伸伸懒腰,余光里,澹临仍在处理政务。
在他身边待了一下午,受那浑厚气运滋养良久,此刻只觉周身通泰,神清气爽,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澹临抬眸看云烟离去的背影。此女性情乖张,反复无常,性格多变,似是一会儿就会换另一个性子,着实令人难以捉摸。
云烟毫无留恋。刚走出御书房,迎面便是漫天彩霞。
暮霭流霞,璀璨满天,有一人骑马而来。
马上之人,身量魁伟,骨架不凡,端的是顶天立地之资。
他身披猩红披风,临风猎猎翻飞,衬得他如炼狱战神。
披风之下,玄铁重甲森然,片片映霞光,恍如披了一身流动不息的碎金烈焰。
目光上移,乃见其面。他的皮肤,是久经风沙烈日磨砺的古铜色,泛着沉凝的光泽。鼻梁高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刚毅,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
他的眼风所及之处,如实质刀锋,带着睥睨天下的冷冽与沙场浴血的凛然煞气。
右眉骨斜延伸至鬓角处,一道淡红色的旧疤赫然在目。这疤痕非但无碍其容,反似猛虎额上的天王纹,平添了三分不怒自威的刚猛凶悍。
那眉眼间的英挺之气,在这份慑人的凶威之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折的无俦俊朗。
凶如煞神,俊似天神,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度在他身上融为一体。
第15章
瞥了一眼鞍上之人,旋即注意力为其胯。下骏马所引。
策马驰骋。她原也是极爱此道。然则如今病体未痊,难再乘骑。遂敛回眸光,轻声道:“走罢。”
凝翠偷瞄那鞍上之人,云烟道:“还在看什么?走了。”
回至寒霜轩,云烟腹中未饥,故未传膳。屏退左右婢女,独坐案前,研墨习字。书至腕酸,方搁下笔墨,欲出外。
忽闻门外婢子低语:“海棠,我在御书房前看到苍王殿下了。”
“王爷他从边关回来了?”
“是啊。”
云烟于门内听得真切,方知那鞍上英伟男子,是大昭第四亲王,苍王澹擎苍。
澹擎苍,年方廿八,与澹临同庚,长其月余。其母乃冷宫废妃,六岁前一直饱受轻贱欺凌。六岁时,险遭毒手毙命之际,幸得澹临出手相救。自彼时起,他便立誓,此生誓死追随澹临。
澹擎苍天生神力,膂力惊人,年方十三便投军报国,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他身负王爵,亦是大昭威震四方的镇国大将军。
澹临精于文治,擎苍长于武治,一人善理国政,一人能征惯战,拱卫山河。十载以来,兄弟二人同心戮力,将大昭治理得海晏河清,一派繁华鼎盛之象。
此二人,非惟情逾骨肉之手足,亦是肝胆相照之君臣。
原文里,作者于这位镇国大将军着墨不多,只言其与澹临手足情深,忠心耿耿,长年戍守边关。
云烟回忆完原文里关于澹擎苍的内容,启门而出:“凝翠,传膳罢。”
瞧着案上晚膳,云烟道:“为何不能点些合心意的膳食?”
“为何不能点些合心意的膳食?”是夜,云烟侍寝于御前,语声轻飘,如是问澹临。
澹临:“宫规如此。”
依宫规祖制,她身为采女,确无自点膳食之权。需得晋至嫔位,方有此权。
“宫规?”云烟斜倚榻上,懒散道,“你既为天子,改它一改,又有何难?”
“朕何以要为你一人,擅改宫规?”
“我又何以要为你,委屈了肚子?”
“你想吃什么,但说无妨,朕可赐予你。”
云娘抬眸:“难道我以后想吃什么,都要靠你赏赐?”
澹临:“你想晋升位分?”
若得晋位,升至可自点膳食之位分,则她所欲之食,皆是她应得的,而非君王恩赏。
云烟命令他:“非是我想,是你必须擢升。”
至少需晋至嫔位,方有点菜之权。云烟入宫方数日,寸功未立,欲升一阶为御女已是艰难,遑论连越三级直登嫔位?实无异于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