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请帖,视线在字上逡巡。她的字是簪花小楷,字体雅致中带着一丝仙气。清逸出尘,字如其人。
真好看。她的字,真好看。
看着看着,他脸颊又浮现出两团红晕。
这一晚,谢锦舟夤夜辗转,晨起对镜自照,眼下泛着青影,气色很差。这般模样怎见云烟?她会不会嫌他难看?
为养气色,他立刻倒头继续睡。睡前命令仆人,不要打搅他,午时再唤醒他。
仆人:“?”
公子今日怎么回事?公子素日里最是勤学刻苦,从不睡懒觉。今日居然???
日头高升,已至午时。公子还未醒。仆人忙去唤他。
谢锦舟醒来在次对镜子照。睡了一觉,气色果然好了许多。
云烟邀他下午未时吃茶。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个半时辰。日晷影移,谢锦舟对镜更衣已足足二十次。
挑来挑去,竟花费了将近一个多时辰,还未挑好衣裳。他换上一紫衣,问仆人:“可还行?”
“行,可太行了,公子玉树临风,穿什么都好看!便是披麻袋也似谪仙临凡!”仆人已经有些麻木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啊,公子都挑了一个多时辰的衣裳了,怎的还没挑到自己满意的?
公子容貌俊美,明明如何打扮都好看,本不必如此浪费时间挑剔!
眼瞧着约定的时辰将至,虽仍不满意,谢锦舟还是将就着择了一身紫白锦袍。
及至清风楼。云烟已候雅间茶楼包厢里。
云烟半靠茶案,指节叩着杯沿,青瓷纹路在白玉似的指尖蜿蜒。
热茶雾气攀上她眉骨,黛色双蛾隐在热雾里,独那额间朱砂痣破雾而出,却在朦胧热雾里愈发浓烈,如若雪地里碾碎了的红珊瑚,艳得惊心。
氤氲茶雾绕着她素罗衣打转儿,在她身边,热雾衬似乎变成了仙气。仙气缭绕中,她微微偏头,看向谢锦舟。
少年郎君面庞霎时红透。
云烟:“公子很爱脸红。”
此言如投石入波,谢锦舟面上红潮更甚。见她一直看着他的脸,他害羞地举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云烟轻笑:“过来,坐。”
他捂着脸,在她对面坐下:“多、多谢姑娘邀我来吃茶。”
云烟歪头打量他。十五岁的小少年,纯情到这般容易害羞。
云烟:“公子要这般捂面到几时?”
他身体僵硬了一下,慢慢挪开手掌。偷看她一眼,便低下头。
他脸烫发红,似三伏天裹着貂裘烤炭火。
忽有暗影覆顶,谢锦舟未及反应,便觉冰凉液体自头顶倾泻而下。
是凉茶。
云烟站在他身前,将一杯凉茶从他头顶倒下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谢锦舟愕然抬首:“你……”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流淌着茶水。水珠簌簌而落,映着窗外天光,竟似鲛人泣珠。
“你似乎很热,我助你凉快凉快。”她轻轻道。
她这孟浪行为,是很冒犯无礼的。偏她看起来,并未有半分不觉得自己不对,反而很是理所当然。
若是别人对他作出此番行为,谢锦舟早一巴掌拍过去。而云烟对他如此,他却舍不得责怪她,连半句重话也吐不出。
云烟接着道:“不过,就算你不热,这茶也是要浇的。”她又端起一杯茶,浇到他头上。
凉沁沁的茶水,从他头顶淌落,将他眉眼浸染得湿漉漉,亮晶晶。
她笑着歪头,发间环翠清脆地响,嗓音透着几分粘稠的阴湿气:“真似个出水芙蓉。小书生,你还是这样最好看。”
她的眼里,噙着三分邪气,七分顽劣。
她看起来是弱质纤纤,楚楚堪怜的弱女子,却如此放肆,大胆,出格。
倒像株食人花,将礼法纲常、规矩体统尽数嚼碎吞入腹中,在腐土里开出妖异森然的红。
鲜活阴湿的荒诞感,癫狂诡艳的吞噬感,在她身上开出层层叠叠的花瓣来。
这种荒诞与吞噬感,恍若变成了粘稠的实质,如深渊沼泽,一点一点将谢锦舟的灵魂拖拽,淹没。
他的灵魂越是挣扎,越陷进这荒诞感与吞噬感熬成的艳汤。
原该生气的谢锦舟,竟生不出半分愠色。只觉这样的她,比之循规蹈矩,乖巧柔弱,低眉顺眼的闺阁女子,更教人神魂颠倒泥足深陷。
第8章
谢锦舟怔忡良久,神智方渐清明。神智甫澄澈,双眉立时紧锁。适才分明是教她戏耍了。
正待起身退避,忽觉下颌被云烟纤指擒住。
温热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他闻到她手指上的香气,透入肺腑,直沁心脾。
但见她俯身欺近,云鬓低垂,倾世容颜如在咫尺。
她端详他湿漉漉的脸,笑笑:“近看,更好看了。”
谢锦舟脸红红的,绷得紧紧的:“云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云烟:“礼法只道男女大防,何曾言及恩义之交亦要守这样的礼?你我既有救命之恩在,又岂能以俗礼相拘?”
谢锦舟一噎,脸绷成了包子脸:“万、万望姑娘自重!”
云烟轻笑如银铃坠玉:“那你倒是推开我。怎么,我点了你的穴道,你动不了了?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推开我?你的身体倒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谢锦舟:“……”
喉间如堵,竟无言以对。他羞得无地自容。正欲发力推开她,忽觉幽香扑面,那抹绛唇竟近在睫前。
她吹了吹他的睫毛。香风吐出,睫毛上的水珠被吹落。
她大抵是觉得很好玩,又吹两次。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缠绵,亲密无度,谢锦舟心跳如擂鼓,双瞳骤缩。
强烈的欢喜,恰似万千火树银花在灵台炸开,直炸得金星乱迸,目眩神摇。眼前忽地昏黑,竟是厥了过去。
云烟连唤数声不见应答,三指搭上其寸关尺。
云烟会蛊毒,精研蛊毒之人,于医道亦有涉猎,多少会些医术。一探脉象,她委实有些无奈。
这小书生,竟是因情绪过于激动,太过兴奋,情急攻心而晕厥。
竟是个容易因情绪激动而晕厥的人。既如此,她此后便不再玩他了。
他落水后眉眼湿漉漉的样子,极合她意。他害羞的憨拙样子很能逗笑她。她便起了心思,想玩一玩他,拿他来解闷。
原想时日无多,何不好好玩玩,权作消遣。今见此状,倒不忍再戏。
谢锦舟这人经不起玩。那便罢了。她原也只是觉得好玩,此后不玩也无甚多在意。
云烟手指在他玉堂穴轻轻一按。不过半盏茶功夫,谢锦舟悠悠醒转。
他眼神迷茫:“我这是……怎的了……”话音刚落地,就陡然想起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
再一次,他耳尖红若滴血。他似乎是,太欢喜,欢喜到头晕目眩,晕将过去。
这真是……真是太丢人,真真羞煞人也!羞得他几欲觅地而遁!
云烟重新坐回他对面,素手推来青瓷盏:“醒了?醒了便尝尝这茶。”
他捧盏嗫嚅:“云姑娘我……我晕了多久?”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饮茶,语气疏离似隔千山,透着一种拒人之外的冷淡。
谢锦舟愕然僵坐。他晕倒之前,她分明不是这样的。怎的突然变得这般冷淡疏离,像是换了一个人。
是他哪里惹恼了她?
是不是她先前亲近他时,他说的那些话伤了她的心?谢锦舟咬唇,一颗心乱了起来。
盏中热茶入喉,竟似饮下三九寒泉,凉意直透膻中。就如她冷淡疏离的态度那样凉。
“云姑娘,我……”
“谢公子,茶好喝么?”
“好喝。”
“那便好。”云烟取帕擦拭指尖,“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事,该回去了,抱歉。”
她要走了?谢锦舟蓦地起身,衣袂带翻茶盏:“云姑娘,对不住!”
“对不住?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我方才……”
“不必说了,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云烟起身,“告辞。”
佳人已离去,徒留满室冷香。谢锦舟失魂落魄。
归林府时蔫若经霜,惊得老仆惶然。公子出门时还高高兴兴的,回来却蔫蔫的,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锦舟回来后,书也不看,字也不练,连晚饭也不吃。惊得林太公前来看他。
林太公拄着紫檀杖踏入书房,见外孙对烛枯坐:“舟儿,怎的心情不佳?”
谢锦舟:“没事。”
荣婉也未用晚膳。她斜倚描金榻,案上御膳纹丝未动。她心口似压着块石头,堵得慌。
陛下来她宫中越来越少了。虽然以前来了也只是与她说说话,不做别的,但能见到他,总是好的。
自从那次陛下令她将红白插花撤下后,这将近一个月时日,陛下就来过她宫中三次。当然,陛下也没去其他妃嫔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