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75)

  堂内一瞬间寂静无声。

  关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怀书。

  他,扔了令牌。

  赵怀书的指尖仍然维持着甩出的姿势,袖口微微颤动,带着残存的余韵。

  他缓缓抬眼,与她对视。

  她的眼里有风暴,而他的眼里,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深海。

  她的手缓缓落下。

  赵怀书,竟然……

  关宁的呼吸微微紊乱,她的指尖微微发凉,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赵怀书垂下眼帘,轻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缓缓收拢在宽袖之中,掌心的红痕依旧清晰,可他像是全然不觉痛意。

  他已经决定了。

  他知道她要走的路,他知道她要做的事。

  她的未来,是云端之上。

  而他,终究是踏在尘土里的人。

  但没关系,他愿意。

  他愿意用自己的残躯,去为她清扫前路的荆棘。

  他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去换她一身清白。

  赵怀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轻轻地退后一步,像是终究放下了什么,也像是终究接受了什么。

  而关宁,仍然站在那里,眉宇微颤,嘴唇微微发白。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赵怀书究竟想让她走一条怎样的路。

  她看着他,心底深处,忽然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

  她愿意赴死。

  他却要让她活着,一身清白。

  第63章 江南西道(3)

  日头渐渐偏西,苍茫的天色被镀上一层橘红,残阳如血,染在分水县衙的门前,一切都像是被这一抹光吞没了温度。

  关宁站在堂前,审完分水县县令,时间已近黄昏。

  她心中明白,这一场审问虽不算毫无所得,真正关键的东西——松吴江堤坝一事她已经从分水县县令口中得到,但分水县税银乃至宣州府的事情牵连甚广。

  所以,他们都希望在分水县终止。

  分水县县令选择闭口,宁愿担下罪名也不愿再吐露半个字,甚至以死告众,逼她停手。

  赵怀书……他比谁都更清楚其中的风险,他知道她若是执意深入,便会踏入更深的漩涡,所以,他拦住了她,亲手掷出了令牌。

  她本该生气的。

  可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暮色笼罩这座城池,看着日头落向山峦之间,最后只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内心却比这暮色更加沉郁。

  关宁最终决定启程回宣州府。

  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严秋双的事,以及宣州和湖州的事情。

  “孙礼。”她沉声道,“你带一队人马留下,盯着分水县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孙礼应声领命,关宁这才带着其余属官,连夜赶回宣州府。

  道路蜿蜒,夕阳落下,马蹄声踏碎了四野的沉寂,余晖洒在官道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关宁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山林,思绪沉沉,眼底一片深邃。

  赵怀书策马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她骑姿端正,腰背笔直,即便是在疾驰中也丝毫不见懈怠,仿佛她的意志从不会被这些外物所动摇。

  可赵怀书却能察觉,她的沉默,并不是单纯的平静。

  她心里有事。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分水县和宣州府的事情?在想那层层黑幕之下,究竟还藏着什么样的肮脏秘密?

  ——还是在想他的那一掷?

  她是不是怪他拦住了她?

  赵怀书垂下眼睑,指尖收紧了缰绳,心底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沉闷。

  他知道,她明白他的做法是对的。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那种会因失败而沮丧的人。

  但她会因为现实的无奈而感到痛苦。

  她站在堂中之上,手握天子令,依然改变不了这早已形成的规矩与黑暗,她再如何挣扎,也终究会被这些枷锁束缚住手脚。

  赵怀书忽然觉得,夏日的夜风竟然比往常更加寒冷了几分。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她踏过夜色,直到宣州府的灯火映入眼帘。

  ***

  杜彪早已在府衙前等候。

  “哈哈哈,辛苦辛苦!”

  他笑着迎上前来,语气热络:“这一路奔波,想必奉使定然疲惫,快快进府歇息,本官已经命人备好热水和饭菜,奉使和掌印可稍作休息后再用膳。”

  关宁没有拒绝,随众人入府。

  晚膳过后,夜已深沉。

  赵怀书默默地跟在关宁身后,穿过长廊,一路行至后院。

  她走得很慢,步履平稳,但却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仿佛整个人还沉浸在某种难以解开的思绪之中。

  赵怀书看着她,心底那股沉闷感越来越深,终于,他还是开口了。

  “你生气了?”

  关宁停住脚步。

  她转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黑夜中,她的眼神幽深,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看着他,却并未立刻回答。

  她生气吗?

  不,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心里难受。

  她难受的,并不是他的阻拦,而是……他。

  ——他的名声,他的清白,他的身份,他的人生。

  他拦住了她,世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

  ——赵怀书,鹰犬。

  他们会说

  ——宦官玩弄权术。

  可他们不会知道,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拦住她的。

  他们不会知道,他想的不是帝王,不是朝局,而是她。

  他们更不会知道,他拦住她,不只是为了让她清清白白地站在庙堂之上,让她不用背负任何污点,让她的未来不至于毁于一时冲动,更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抱负与追求。

  可赵怀书这个人呢?

  他们不会在意他。

  他身为阉人,早已是世家眼中的异类,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真正洗清那些嘲讽和唾骂。

  关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我没有生气。”她低声道。

  赵怀书一怔。

  她没有生气。

  可她心里压着的那些情绪,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的眼神闪烁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光。

  赵怀书看着她,心底仿佛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

  这一刻,他突然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自己从未走进她的生命之中。

  如果他不是赵怀书。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不是就不会让她如此难过?

  可如果他只是普通人,那他如何帮她?

  所以他只能是赵怀书。

  赵怀书缓缓低下头,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她仍旧站在他面前,眉宇间的纠结和不舍,随着风一点点弥散。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沉默着,在这夜色中,对视着彼此。

  ***

  宣州府的晨曦才刚刚洒落,府门口便已人声鼎沸。

  府衙中,杜彪端起汤盏,正要慢悠悠地饮上一口,外头忽然传来小吏匆忙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府门口闹起来了!”

  杜彪皱了皱眉,汤盏搁在案上,带着几分不耐:“何事?”

  小吏喘了口气,道:“是、是一名女子要求登记船印!”

  此话一出,堂中一瞬静了静。

  船印,乃是河道行商必备之物,凡欲走水路贩运货物者,皆须经宣州府登记,持印通行,否则便是私贩。

  女子要求登记船印,这在宣州府的确闻所未闻。

  杜彪眉头皱得更紧,目光转向关宁。这位奉使也是一名女子。

  杜彪神色凶狠瞪了小吏一眼:“让他们按规矩办事。”

  关宁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眼中划过一抹思索之色。

  女子要船印?能在府门口闹起来的,除了严秋双,还能有谁?

  她轻轻一笑:“杜大人,这等有趣之事,不如去看看?”

  杜彪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起身,随她一同前往府门口。

  宣州府门前,围观的百姓已然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名女子昂首而立,声音清越,透着不甘与愤怒。

  “我已通过测试与考核,凭什么不给船印?”

  她衣着朴素,却掩不住一身傲气,一双眼睛仿佛燃烧着烈焰,直视着府门前的官吏。

  “按照官府条文,凡是通过测试者,皆可登记,持印行商!”她提高了声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发?”

  站在她对面的官吏满脸为难:“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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