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上前一步,神色间带着几分从容:“臣赞同左相之言。江南灾情复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人选稍有不当,恐难以胜任。”
“那依你二人之见,此人当如何选定?”皇帝微微倚靠在龙椅上,声音冷静。
两人皆垂眸不语,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在等待对方先行发声。
皇帝低笑一声,声音轻缓,却让众人心头一凛。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露出迟疑的神色。
“既然如此,”皇帝轻拍龙案,语调一转,“朕就定下奉使人选。”
这话一出,朝堂内一片哗然,许多大臣目光交错,带着些许试探和不安,官员们的目光纷纷投向皇帝,想要从他的神情中窥探出什么。
皇帝微微一笑,目光落向侧旁的御前掌笔们,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关宁!”
“朕命你为此次赈灾奉使。”
这话犹如一颗巨石投进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关宁闻言,从容地放下手中的笔,从殿中一侧走入中央,起身拱手,朗声道:“臣领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这这朝堂中唯一的女子身上。
群臣却无法保持冷静,议论声顿时响起。
“陛下,这……关大人虽才干出众,但女子为奉使,实在不合礼制啊!”
“是啊,江南一地局势复杂,女子若为奉使,恐难以服众!”
“请陛下三思!”
“女子为奉使?此等事关民生之职,岂可轻率!”
“陛下三思啊,女子入仕已是不同寻常,何况江南之事非同小可!”
“陛下,这等人选恐难服众,还请陛下慎重!”
反对声此起彼伏,右相徐勉率先出列,拱手进言:“陛下,江南一地灾情复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恐怕非适当人选难以应对。臣并非质疑关大人的能力,只是以为另择人选更妥。”
声音此起彼伏,朝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皇帝听着众人的反对,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抬手一挥,众人的声音顿时止住。
“关宁,你觉得自己可能胜任?”他看向站在侧旁的关宁,目光深沉。
这一问,满朝文武皆目光汇聚于关宁,带着探究与质疑。
关宁跪地俯首,语气坚定而从容:“臣虽为女子,但自入宫为官以来,谨守本职,未敢有一丝懈怠。今日蒙陛下恩信,得此重任,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有差池,甘受廷杖三十,并自请罢官,还请陛下成全!”
她的语声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内。
“廷杖三十”这四个字落下,群臣脸上皆露出复杂的神色。
这并非轻罚,而是几乎要置人于死地的重惩。
关宁的果敢与坚韧,让反对之声一时竟无从发出。
朝堂内一片寂静。
皇帝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许多人低头不语,显然是不敢再说什么。
皇帝目光一凛,语调一转:“既如此,朕问你们,谁人适合?”
群臣顿时噤声。
谁敢贸然举荐?这等大事,若举荐之人失职,日后追责恐难逃干系。
左相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垂眸,眼中带着深意。
右相则紧握袖中的手,脸上保持着平静,却暗自咬牙。
见无人再言,皇帝朗声道:“既然如此,关宁便为奉使,明日启程。”
“臣,领旨!”关宁伏地叩首,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
群臣低头称是,早朝随即散去。
第45章 关奉使(3)
长安城外的码头一片繁忙景象。
赈灾粮船只一字排开,岸边堆满了粮袋,工人一一搬运上船。
太阳初升,薄雾尚未散尽,晨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点点金光。
人声鼎沸之中,车轮辘辘、人力喊声、脚步匆匆,所有的一切都在为这次赈灾出行而忙碌着。
关宁站在码头一侧,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些挥汗如雨的船工。身着御笔制袍的她,庄严中透着冷静。
她并未多言,只是偶尔抬手示意负责搬运的官吏注意分配力量,将粮袋尽可能码放得更稳妥些。
赵怀书则站在稍远处,与随行的官员核对装船细节。
他手持文书,眉眼间一片清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这两船的粮食先安排在最前面,明日开船后,河道可能会稍有阻滞,需确保分布均匀。”赵怀书低声吩咐道,随后转头问道,“所有押运的士兵都清点过了吗?”
负责的属官连忙点头:“已经清点过三遍,粮袋编号也已核实,不会有误。”
关宁的视线从赵怀书身上掠过,落在搬运粮袋的百姓身上。
百姓们大多衣着朴素,步履匆匆,偶有几人抬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与不安。
她心中一动,向身旁的属官道:“这些人都是自愿帮忙的吗?”
属官点头答道:“是的,关大人。他们说,江南灾民受苦,他们这些有力气的不能袖手旁观,便自愿前来帮忙。如今正过了农忙时节,不影响家里生计。”
关宁听闻,神情微微柔和,向那些百姓轻轻颔首以示谢意。
吩咐小吏茶水后勤要做好,勿要让百姓寒心,小吏连连点头。
她随后将视线移回船队,确认了一遍粮袋的装船进度。
码头上方的高坡上,几名身着深色官服的文臣正围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这些人中,有仓部司、司农寺的官员,也有路过的朝中小吏。
“这次赈灾船队倒是浩浩荡荡,看来朝廷对江南的水患真是下了决心。”其中一人捻着胡须低声说道。
另一人却轻哼一声,道:“话虽如此,可听说这次奉使是位女子。你们说,她真能担此重任?”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可是皇上亲点的人。”胡须官员连忙制止,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管如何,只盼这一路顺利,江南百姓能早日安稳下来才好。”
随着最后一袋粮食被搬上船,赵怀书朝关宁走来,轻声道:“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
关宁微微颔首,最后环视一遍码头:“确保所有账目、物资都记录在册了吗?”
赵怀书点头:“你放心,凡是经过手的东西,都有清单备份。”
关宁不再多言,转身登船。
船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着这位年轻的女奉使躬身行礼,神情中多了一份敬佩与期待。
赵怀书紧随其后,一行人陆续登船,船队的号角声响起。
随着船工们的喊号,木桨划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载满粮食的船只开始缓缓驶离码头。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挂着皇旗的船只列成整齐的队伍,在江面上犹如一条巨龙般蜿蜒前行。
风卷起帆布的猎猎声,船身在水波中轻轻摇动,岸边的人群渐渐被抛在身后。
关宁站在船头,眼望着远去的长安,城楼在薄雾中逐渐模糊,最终被茫茫天际吞没。
江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微凉的湿意。身旁的赵怀书负手而立,目光低垂,似乎也在凝望着远去的京城。
“赵掌印是第一次离开长安?”关宁淡淡问道,语气轻松,似是在随口闲聊。
赵怀书闻言轻轻摇头:“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与以往不同。”
关宁侧过头,看着他温文尔雅的侧脸,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静。
赵怀书继续说道:“过去离京,多是游学访友,或是随父亲出游,心中无牵无挂。如今却不同,身负使命,又不知此行结果如何,总觉沉重。”
关宁笑了笑:“那你该学学我,心无杂念。反正结果如何,一切尽在人为,忧虑也无济于事。”
“关奉使心态倒是令人佩服。”
关宁微微一笑,目光重新投向江面。
江上的风比想象中要更凉些。船队离开码头已有小半日,沿着蜿蜒的河道前行。
关宁站在甲板上,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眼看日头偏西,船工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江面上波光粼粼,与两岸的景致交相辉映,倒显得颇为平和。
*
“关大人!”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晚膳已经备好了。您现在需要用膳吗?”
关宁回过神,点点头:“好。”
她随小太监走向船舱,途经赵怀书的房间时,不经意间发现房门半掩。
透过门缝,她隐约瞥见赵怀书坐在案前,身形微微晃动,面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
“赵掌印?”关宁轻声敲了敲门,见屋内没有回应,便推门而入。
赵怀书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无力。他一手撑着桌案,另一手捂着胃口,显然状态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