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51)

  “他们的算盘,我岂会不知?”李长风摇了摇头,语气冷静而坚决,“可这账,还得算清楚。”

  赵骁愣住:“大人,您的意思是……”

  李长风站起身,神色肃然,“我们再去像郎溪县大户借粮。”

  赵骁苦笑着说:“大人,您忘了?这已经是第五回了!那些大户如今都闭门不出,怎么可能借粮?”

  “他们闭门不出,我便亲自上门。我们郎溪百姓绝不能因此而饿死。”李长风唤来小吏备马。

  赵骁抿了抿嘴,还想再劝,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窗外乌云压顶,天色愈发阴沉。

  李长风抬头望了望,嘴里喃喃道:“春稻收割尚需三月,这些百姓,绝不能死在这三月之内。”

  *

  关宁在御前值守,听到内侍提起赵掌印因高热不退告了几日假。

  夏日的闷热随着一场大雨袭来,宫中湿意更重,阴沉的天色笼罩住大内殿宇,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

  结束当值后,关宁未作迟疑,匆匆赶往赵怀书的住所。

  赵怀书向来清心寡欲,他的住所也因此格外冷清。

  敲门之后,关宁听见一道虚弱低哑的声音:“进。”

  声音里带着不掩的疲惫。她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股浓烈的药味和淡淡的湿气。

  室内光线昏暗,床榻上的人影显得愈发单薄。

  赵怀书半靠在床上,脸色潮红,眉心紧蹙。中衣微微敞开,露出削瘦的锁骨。

  案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汤,药碗旁还有几片未曾掩住的药渣。

  关宁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因发热而泛红的脸,显得格外的艳丽,忽然想起在宫外时,那些贵女对他的评价“探花郎绝色无双”。

  赵怀书以为是内侍端药进来,连眼也未睁开,轻声道:“放下便好。”

  关宁轻轻走到床榻前,将药碗端起查看,低声道:“都凉了,怎么没喝?”

  赵怀书微微一怔,似是察觉不对,才缓缓睁眼,待看清是关宁时,他的神情从诧异转为难掩的尴尬,显然未曾料到来者是她这,他挣扎着坐起身,却因头晕目眩又倒了回去。

  “你……”他的声音低哑,目光有些闪躲,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中衣因为发热散开,露出大片肌肤,他下意识地抓紧衣襟,将衣料拢紧。

  “我下值后听说你病了,便过来看看。”关宁似乎不在意他的神情,自顾自将凉透的药端到门外,唤来内侍重新去煎一碗热的。

  待她回到床边,赵怀书仍是拘拢衣服的模样,眼神游移间似在斟酌措辞。

  她似乎窥见了这位探花郎披在掌印制袍下孤傲且脆弱的灵魂。

  她收敛思绪,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高烧还未退,安心养病才是正事。”

  内侍很快端来热药,关宁接过碗递到赵怀书面前,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疑,“趁热喝了。”

  赵怀书接过药碗,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低头豪饮一口,药堪堪少了一点。

  关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蜜枣,放在塌前。

  赵怀书抬眸看她,他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淡淡道:“多谢。”

  “多谢就不必了,”关宁又端到他面前,语气轻快,“这碗药你先喝了才是正经。”

  赵怀书重新接过药碗,低头一口饮尽。

  喝完后,他放下药碗,低声道:“你不该来。”

  “为何?”

  赵怀书抬眸望她,苦笑一声:“帝王心重。况且我这样的人,不该劳烦你特意跑一趟。”

  “什么样的人?”关宁定眼看他,“病人?”

  赵怀书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道:“好好休息。”

  赵怀书看着她的背影,喉间微微发紧,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房门轻轻合上,他闭上眼睛,任思绪翻涌如潮。

  外头的天色渐渐放晴,窗外聚蓄的雨水从屋檐滴落,发出轻轻的声音。

  *

  皇帝缓缓放下奏折,目光扫过在场的政事堂的各位大臣:“松吴江堤坝耗银二百五十万两,去年刚刚竣工,如今便被洪水冲毁,这是为何?”

  宣政殿外是密集如织的雨声,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如水,皇帝端坐案后,手中捏着江南呈上的急奏,脸色如乌云压顶。

  工部尚书李博身着朝服,微微俯身,神情间有些惶恐,连忙跪地低头答道:“陛下,此次汛期不同寻常,江南连降暴雨十余日,江水暴涨,松吴江堤坝纵使按规制修建,也难敌这百年不遇的大水。”

  “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水?江南常发大水,朕记得江南堤坝修建规制不同于其他堤坝,你作为工部尚书应当是十分清楚的。”

  “陛下,每年伏汛历来汹涌,今年尤甚,连降暴雨十余日,河道水位暴涨,堤坝难免失守。松吴江堤坝修建之时,臣严查账目,质料均为上乘,然天灾难测…”

  兵部尚书接过话:“李大人既知江南雨汛易发大水,又身为工部尚书,亲自督造堤坝工程,还是修塌了这耗资二百多两的松吴江堤坝?”

  右相徐勉缓步上前,拱手说道:“陛下,堤坝建成不足一年,按理应能抵御伏汛情。此番崩塌,或有隐情。”

  兵部尚书马上接话,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臣听闻,修堤之时,江南各地曾多次请款追加,似有不匀之处。”

  此话一出,宣政殿顿时静了片刻,众人相互对视。

  李博大怒:“严大人此言是说我们工部修建堤坝存有纰漏?江南堤坝修建之时,账目详列,银两调拨清楚,每一笔账都记录在册,有迹可查!且负责核对账单的是司察司的人。严大人这样说,不只是对着我们工部来的吧!”

  兵部尚书转头怒道:“李大人此话何意?我可没有说核账有问题!”

  躬身又看向皇帝:“松吴江地处江南上游,这堤坝一毁,怕是下游河道也将不保。且不说江南本就多水,这下就算是今天雨停了,江南的水患明天也停不了。”

  兵部尚书看了李博:“堤坝修建耗资甚巨,若一场大雨便毁,其中定是存在不妥之处,臣以为,还需彻查堤坝修建之事,揪出隐患。”

  兵部尚书话里话外,虽未明言“贪墨”,却将矛头隐隐指向工部,意在让皇帝不得不重视堤坝崩塌的原因,而非单纯归结于天灾。

  雷声乍起,宣政殿内的气氛却比外头的雨夜更加沉重。

  “陛下,臣以为应百姓为先,现下自然是要安置灾民。”左相李衡开口,语调温和,“修堤耗资巨大,本该百年无虞,如今却毁于一旦。到底是何缘故,工部应是要给出一个交代。只是堤坝确系因天灾或隐患所毁,岂能因未卜实情而轻易断言?然百姓已受灾,赈济安置才是当务之急。堤坝之毁,乃臣之察检、铸造不严,是臣等失职,臣甘愿受罚。”

  李衡说罢跪下。

  众人皆跪下:“是臣等失职!臣甘愿受罚。”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们说,救灾事宜又该如何处理?”

  他走到众人面前。

  “赈灾不能耽搁。”皇帝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堤坝自然要查。”

  李衡:“臣在来的路上遇到了陈大人,户部已经了解这事了。”

  户部尚书陈肃上前一步,躬身道:“户部已着手调拨物资,尽力安置灾民,只是目前户部库银有限,若拨赈灾款项,恐难支撑修堤后续之需。”

  “大雨不止,修缮堤坝等水患之后,现下是安置灾民,夏季易生疫情。”

  “至于赈灾。”皇帝目光深沉,“朕欲钦派奉使前往江南,赈灾之余,顺便彻查毁堤缘由。左相,此次奉使人员你有何建议?”

  李衡微微拱手,“臣以为,此行务必谨慎选人。江南灾区情绪不稳,奉使须得体察民心,同时与地方官府通力协作,方能收效。”

  朝会结束后,群臣鱼贯而出。

  李衡走在最后,与右相相视一眼,两人隔着雨幕。

  *

  檐外雨水滴滴。

  屋内人心各异。

  “徐勉此人,野心昭昭。”李博低声道,“今日朝会上咄咄逼人,怕是想趁此机会打压咱们!爹,我们绝对不能让这个奉使人员落入右相人的手里。”

  着深衣的心腹:“大人放心,堤坝修建账目无虞,徐勉纵有心,也抓不住我们的把柄。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抹深思,“此番奉使人选,若落入徐派手中,怕是对我们不利。”

  另一白须心腹:“不如明日上朝先推选几人?”

  李博按下怒气:“对!你们觉得何人可胜任?”

  深衣心腹思考:“咱们的人恐怕陛下也不愿选用。”

  白须心腹:“是的!此行万万不能举荐我们的人。咱不如举荐弘文馆大学士袁万清。”

  李博:“此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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