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111)

  祖母站在门前,满头白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眼眶猩红,一见到黄涴,眼泪便涌了出来。

  “娘娘回来了……”老祖母哽咽,颤巍巍扶着门框。

  黄涴终是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祖母,唤了一声:“祖母——”

  这声唤出口,她便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祖母苍老的手拍着她的背,轻轻哄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府里一众宗亲俱在,个个神色哀恸,厅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斑驳。

  祖母擦了把眼泪,拉着她的手道:“你祖父一直等你,快进去吧。”

  话音一落,黄涴心头一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向内室。

  内室气味沉沉,药香与熏香混杂。

  床榻上,太傅黄仲宣瘦得不成人形,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还泛着神采。

  他像是觉察到什么,微微睁眼,看向门口。

  黄涴扑到床前,握住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祖父,孙女回来了……孙女来看您了!”

  太傅唇角微动,艰难地露出个笑,眼中慈爱与愧疚交杂。

  他费尽力气,嗓音低哑:“涴涴……是祖父不好……当年不该……不听你祖母的劝,硬生生把你送进宫去……你……你在那宫里,过得苦不苦?”

  这一句问话,如刀子剜心。

  黄涴泪如雨下,握着他枯槁的手,摇头:“孙女……不怨祖父,真的不怨……就算有什么孙女都熬过来了。”

  太傅眼中浮起水光,嘴唇颤抖,喉咙像是卡着千斤巨石,喘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原想着你在宫里……会是好日子,谁承想……苦了你,苦了你了。”

  祖母站在旁边,抹着眼泪。

  太傅艰难地侧过头,看着祖母,道:“当年若听你劝,把涴涴留在家中……哪怕教书作画,嫁个良人,也强过在那深宫里虚度年华。”

  祖母哭着:“你才后悔,你才后悔……你若是早些醒悟,心结也不至于耽误至今日。”

  黄涴听着这话,愣了片刻。

  原来祖父对把送她进宫尽有如此的心结,原来当年祖母也是不想她入宫的。

  太傅忽而剧烈咳嗽。

  黄涴吓得慌了手脚,连忙扶他靠好。

  药童赶紧送上汤药,太傅却摇了摇手。

  他盯着黄涴,眼神一片温和慈爱,像是要将这辈子所有的爱意和歉疚,都融进这最后一眼里。

  他费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涴涴……祖父希望你,往后无论如何……你要做自己。”

  他声音微弱,却字字入骨。

  黄涴泣不成声,伏在榻前,哽咽着:“孙女知道,孙女记住了!”

  太傅闭了闭眼,像是释然一般,唇角微弯,手缓缓垂落。

  窗外晚风吹入,吹得烛火摇晃,屋内人影晃动。

  祖母轻轻唤了声:“仲宣?”

  太傅没了回应。

  祖母扑过去,痛哭失声:“仲宣啊!”

  满屋子的人顿时跪倒,哀声四起。

  黄涴紧紧握住太傅的手,早已泣不成声。

  她从未恨过这个祖父,从小是他教她读书写字,讲史论策。

  是他说“女儿家当自强,须有傲骨”。

  是他说“你生来便不该困于闺阁”。

  可到了及笄之年,他却亲手将她送进了皇宫。

  她以为自己恨过,可此刻却发觉,所有的恨意其实不过是她对命运无法的把握,是对这个现实妥协的自己。

  从来不是祖父。

  如今一别,竟是永诀。

  黄涴伏在他床前,哭得近乎昏厥。

  祖母跪坐在床榻边,手覆着太傅的手,口中呢喃:“老黄头,你走了,我这可怎么活……”

  夜色彻底沉下来,黄府内哭声呜咽。

  秋风猎猎,吹散堂前的灯火。

  长安城上方,星月无声。

  ***

  太傅去世的那日,长安城便像是少了半座山。

  丧钟敲响,呜咽如泣,整个黄府笼罩在沉沉哀色中。

  朝廷命官齐聚,连皇帝也亲自换了素服,前往黄府吊唁。

  太傅在朝六十载,声望德行,皆为满朝翘楚,连皇帝也亲自到场。

  关宁她一身素白,随行入了黄府,远远便见灵堂之内香烟缭绕,孝服素幔,挽联遍挂。

  灵位之侧,黄涴一身素缟,头戴重孝,静静跪守,脸色苍白,神色木然。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一滴眼泪。

  关宁上前行礼叩拜,焚了三炷香,起身时,不由望了黄涴一眼。

  她本想过去,开口说些什么,或许只是简短一句:“节哀。”

  可那一瞬,她对上了黄涴的眼神。

  那双眼里,没有悲恸,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还有一抹坚定,如同湖面覆上一层坚硬冰霜,所有情绪都被死死压在水底,看不到一丝波澜。

  关宁忽然明白,眼下的黄涴,不需要谁的安慰。

  她最终还是止住了脚步,静静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三日后,黄府发丧。

  灵柩出府,浩浩荡荡。

  黄涴自始至终跪行在灵柩之后,头也未抬,脚步未停。

  黄府的长巷里,桂树金黄,落叶满地。

  当灵柩远去,送葬归来,她独自一人,执了祖母的手,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她换了常服,收拾心神回宫。

  第93章 新开始(4)

  入夜,延光殿灯火幽暗。

  黄涴立于殿内,静静望着宫墙上投下的灯影。

  宫中一片沉静,星月高悬,清风微动。

  她脚步不顿地前往宣政殿。

  身后海棠低声劝她:“娘娘,陛下方才用过晚膳,正批阅奏章。此刻求见,只怕扰了圣上。”

  黄涴垂眸,眼底透出一丝倔强:“我便在那等着。”

  她语气轻极,如同柳絮飘过湖面,一点漪澜也不曾泛起。

  海棠想劝,见到自家娘娘的眼神,又觉自己多余,只好低头退后几步。

  半个时辰后,内侍来传旨:“陛下宣德妃觐见。”

  她深吸一口气,跟随进了宣政殿。

  皇帝坐在案后,常服宽袖,案上堆着折子,烛火映在他眉眼之间,照得那双眼深邃又阴沉。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在黄涴身上停了片刻,语气缓了缓:“进来罢。”

  黄涴行礼:“臣妾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笔,良久未语。

  一声轻叹,透着说不清的沉重。

  烛光映得他侧颜清冷,眉心那点疲惫未散,他目光极淡,却带着说不清的沉重与迟疑。

  黄涴心头一动。

  她知道,这几日他定是想过要去她的延光殿的。

  想说什么,或是想解释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

  太傅是他老师,是他曾经最敬重的长者,亦是他手中平衡朝局的一枚老子。

  如今人已去,留下满城哀恸。

  他此刻眼里那点隐隐愧意,她看得分明。

  可她并不需要他开口。

  黄涴抬起头,神色平静,眸中不见怨尤,只盈着淡淡哀意与决然:“陛下仁德,祖父一生谨慎,愿为国事鞠躬尽瘁,至死方休。所以臣妾有一事,求陛下恩准。”

  声音极轻,如同拂过窗纸的风。

  皇帝眉心一皱,神色复杂。

  他静静看她,没有作声。

  黄涴缓缓跪下,动作极稳极缓,像是早已在心里练过千万遍。

  手指紧攥着一方帕子,藏在袖中。

  她低头,望着自己铺展在地的衣袍下摆,心跳得极快。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不是过去那个顺命安分、在深宫里看天光一点点变暗的女子。

  从她入宫那日起,从太傅含泪劝她应诏进宫的那一夜,她便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抵只有一个结局。

  可如今,莫云华她改变了。

  贤妃能亲自领兵,能上朝议事,能为己争权。

  那她,黄涴,凭什么不能?

  她是太傅的孙女,生来熟读诗书,有自己的念想,有她想走的路。以前的她只不过被岁月、宫墙、权势慢慢磨去了棱角。

  但她如今再无可顾忌。

  黄涴衣袍铺地,神情郑重,喉咙发涩,唇齿间却咬得极稳:“臣妾自幼便想做夫子,讲学授徒。臣妾请陛下恩准,准许臣妾出宫置学堂,教书育人。”

  说出这一句,她突然觉得身子轻了许多。

  多年来藏在心底的话,如今终于吐了出来。

  她记得自己六岁启蒙,在祖父膝下读《尚书》。

  那年冬日,窗外大雪,太傅讲到“教化百姓,安民立邦”。

  祖母坐在榻前,替她暖手,问她:“小涴,将来想做什么?”

  她童言童语,说:“想做夫子,给人讲书。”

  祖母、祖父都笑弯了眼。

  皇帝怔住,眸色沉沉:“你……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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