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跑边回头,试图唤醒阎婆的神智:“任姐姐,我是阿衡,小阿衡,你还记得吗?”
阎婆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波澜,她嘴里依旧念叨着“杀杀杀”,手下的戟刀却慢了许多。
九死生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接着说:“我小时候去你家偷鸡蛋,被你抓个正着,你当时打我打得可狠了。也多亏了你,我的偷术越发精益,都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偷走你才打了一半的铁呢。”
阎婆似乎陷入了回忆,她渐渐停下脚步,九死生见她停下也放慢脚步,仔细地观察阎婆的一举一动。
以前阎婆走火入魔时,她也试图与阎婆回忆过去,想让阎婆清醒过来。怎料事与愿违,她说的越多错的越多,反而让阎婆更加癫狂。
没想到这次竟然歪打正着说到了点子上,阎婆好像清醒了些。
“阿衡,你怎麽这麽大了?”阎婆的眼神变得柔软,她望向九死生的双手,“双手还在,看来你运气不错,没叫人剁了你的手。”
“呃……任姐姐,我偷东西只被你抓到过,别人可没本事抓住我,更没本事剁我的手。”九死生见惯了冷漠无情的阎婆,此刻见到刀子嘴豆腐心的任姐姐,不由得红了眼眶。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以至于她无法大声回话,只能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
阎婆放下戟刀,招手让九死生到她跟前来:“偷东西不好,莫做那人人喊打的贼。你以前跟个瘦猴子一样,我怕你抡不动锤子反倒砸到自己,就不敢让你跟我学打铁。现在你长大了,年轻力壮正适合跟我打铁铸剑。以后别做贼了,随我一起做铸剑师,听到没?”
九死生没想到自己三十多岁了还能听到任姐姐唠叨她,她乖巧地走到阎婆面前,阎婆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
一时间两人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小阿衡偷偷溜进任家的鸡窝里偷鸡蛋,本该在屋里打铁的任姐姐跑出来偷懒,正好撞见小阿衡偷东西。
任姐姐大喝一声“抓小偷”,吓得小阿衡一头栽进鸡窝里。最后还是任姐姐把她从鸡窝里拉出来,替她整理沾满鸡毛的鸡窝头。
“我先教你烧火,火烧得好才能炼出好刀好剑,等你学会烧火了再学打铁……”阎婆将九死生的接下来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娘是武林中最厉害的铸剑师,她能炼出世间最锋利的刀剑,你要是能学会我娘的手艺,以后肯定饿不着。”
任姐姐的娘,糟了!
沉浸在回忆中的九死生忽然惊醒,她阻止阎婆继续往下回忆:“任姐姐还记得我偷过你什麽东西吗?”
九死生颊边的手一顿,阎婆先看了眼九死生的脸,再看向自己充满岁月痕迹的手。小阿衡褪去了幼年时的青涩变成了大人,她也不再是风华正茂的任不凡,而是杀人无数的阎婆。
她娘不是最厉害的铸剑师,而是个识人不清的输家。
她已经死了。
“我要施冷梅血债血偿!要藏剑山庄为我娘陪葬!”那个满口打打杀杀的阎婆回来了。
九死生二话不说转头就跑,阎婆不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任姐姐,走火入魔的阎婆更是刀子嘴阎王心,任谁来了都要挨她一刀。
戟刀划破九死生的衣衫,九死生依靠轻功在府衙里东躲西藏,化身索命阎罗的阎婆紧跟在她身后。
在府衙里转了一大圈再次回到花园里,九死生一脚踩在释行和尚的尸体上,骂道:“死秃驴,要你多嘴。”
阎婆走火入魔后内力会迅速增长,仅凭九死生一人制不住阎婆。可她又不能躲起来,一旦她离开阎婆视线,阎婆便会去杀别人。
府衙后宅里有许多无辜老弱,府衙外更是有无数平民百姓,九死生不能让阎婆失手杀了她们,只能不断在府衙里引着阎婆四处跑。
已经过去了这麽久,燕淼应该早就到了河西客栈,明笑天和狂鹤也该到了。
九死生将释行和尚的尸体踢向阎婆,阎婆出刀把尸体大卸八块,九死生趁机再跑。耗尽力气的她跑不过功力大涨的阎婆,转瞬间阎婆就来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戟刀朝她刺来,九死生弯腰躲过,两道身影从她眼前掠过,她松了口气:“你们可算来了。”
明笑天出手抢过阎婆的戟刀,鹤掌柜则从怀中取出一包蒙汗药洒向阎婆。
足够迷晕十头牛的蒙汗药只是让阎婆四肢瘫软,阎婆无力地倒在地上,嘴里还重复着要灭了藏剑山庄的狠话。
“好端端的怎麽会走火入魔?”鹤掌柜朝九死生比了个十,“十倍的药量都没把她迷晕。”
“少山寺的死秃驴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在阎婆面前提了任前辈。”九死生蹲在阎婆身边,正欲点她睡xue,明笑天抓住她的手臂。
“这是她第几次走火入魔?”明笑天问道。
九死生思忖片刻,答道:“第三次。”
“不能让她睡着,她现在气血逆行,睡着了反而危险。”明笑天提醒九死生,“姜姥说过事不过三,再走火入魔一次,阎婆就会遭内力反噬暴毙而亡。”
“阎婆把九转回春丹给了燕淼,我们拿什麽救她?”鹤掌柜皱起眉头不知道该怎麽办。
九死生背起阎婆,哽咽道:“她不会有事的。”
“不必担心,我们现在带阎婆回客栈,然后轮流用内力为阎婆疏通经脉,她会醒过来的。”
明笑天为阎婆把脉,幸好这次她和狂鹤及时赶到,阎婆的情况不算太糟,还能控制得住。
“嗯。”
九死生背着阎婆往外走,鹤掌柜和明笑天伴她左右,三人迎面撞上赶过来的燕淼燕焱。
“明前辈,阎婆前辈如何了?”燕淼紧张地看向神志不清的阎婆。
九死生和鹤掌柜淡淡地瞥了眼燕淼,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虽然她们没有说话,但是燕淼察觉到了她们眼中的责怪之意。
燕淼想要跟上九死生,明笑天拦住她:“阎婆只是受了点内伤,她没事。我这里有件事需要两位燕少侠相助。”
燕淼和燕焱异口同声:“明前辈请说。”
第82章 也算半个小医仙吧
释行和尚是少山寺的大和尚,在寺中地位甚高,仅在寺庙主持无尘大师之下。
明笑天指着花园里已经被阎婆碎尸万段的释行和尚,道:“把他丢到南门的破庙里。”
全州城南门有一座荒废数十年的破庙,丐帮男徒将破庙占为己有,他们日日都住在破庙里。
明笑天要燕淼燕焱把释行和尚的尸体送到破庙里,丐帮男徒看见了尸体会亲自把这些尸块送去少山寺的。
如此一来,既给了丐帮一个下马威,还能让丐帮男徒帮她把消息传遍南武林。不出一月,南武林各大门派就会知晓她明笑天自称武林盟主,要在全州城召开武林大会的事情。
只是将尸体送到南门的破庙,费不了多少时间,燕淼燕焱应下了这件差事。
杀人放火的事情燕淼燕焱做了十多年,收尸这种小活做起来也极顺手,两人三下五除二便将释行和尚的尸体包了起来。
“辛苦两位少侠。”明笑天说完欲走。
燕淼上前一步急道:“明前辈,是我害了阎婆,对吗?”
她的那声“对吗”干巴巴的,毫无疑问语气。
“不对。”明笑天果断反驳燕淼,她语重心长地说,“当初阎婆主动舍药救你,以至于今日她无药可救自己。自行做事自行当,她落得如此下场绝非你所害。”
天道难言,人事难知。
阎婆陷入这般境地,不是一个人或一件事造成的,这其中有太多变量。
人生在世,所有人都如浮萍一般飘荡在一片名为未知的大海上。当初的任不凡就是被一个接一个无法预测的人和事推到了这条无法回头的绝路上。
命运何其沉重,少年能扛起自己的命便已不易,又怎能再背负另一个人的命运。
燕淼不应该把阎婆今日所遭受的苦难都揽在自己身上,人命太重,会直接把燕淼压垮。她这个年纪,只要做好她当下能做的事情即可。
“你欠她救命之恩,只需考虑自己该如何报恩,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明笑天慈爱地拍了拍燕淼的肩膀。
“晚辈明白。”燕淼应道,可她的眼神并不是她嘴上说的那样明白。
明笑天看穿燕淼的心思,她无声叹气,默默地收回手不再多说什麽便离开了。
燕淼燕焱继续收拾地上杂乱的尸块,两人很快将尸块装在两个包裹里。燕淼的包裹里是释行和尚的脑袋和四肢,燕焱拿着的则是释行和尚碎成十多块的躯干。
前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燕焱说道:“是男官兵,我们从后面走。”
燕淼和阎婆在府衙里闹的动静极大,全州城内的其他男官也是时候派兵前来支持了。燕淼燕焱不想和那麽多男官兵正面冲突,她们决定穿过月洞门从后宅悄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