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北玄城有识之士不少，你们还记得那个「讨伐偷狗贼檄文」吗？”
有人点点头，附和道：
“本来有不少人收藏了那张告示，结果都被一女子强行掠走，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张留了下来。
“各位知道那个书法之道一绝的季家吗？”
祝无邀捏着个酒杯，胳膊撑在桌上，低头轻抿着。
看似心不在焉，其实竖起了耳朵。
“那书法一绝的季家，据说和修仙界有些关系，是真正有大本事的家族，是吧？”
应话之人有些不太确定。
在她看来，俗世里真正有大本事、传承了上千家甚至更久远的家族，也许背后都有修真家族的影子。
只是这季家到底是什么地位，放在修真界里能不能算上个儿，她身为凡人，也就不知道了。
“没错，就是那个季家，他们爱办展堂，里面就留存了那张「讨伐偷狗贼檄文」。
“我有幸随着小姑去看过，当真是书画双绝啊！
“女子拈花的神态惟妙惟肖，那亦嗔亦怒的神情，好像下一瞬就要从画里跳出来，给人一巴掌似的，真是令人神往啊！”
对祝无邀颇为赞赏的那个姐姐，名为隋枝。
她虽然没在季家的展堂看过，可作为北玄城本地人，却有幸在街头亲眼看过那篇告示。
虽然觉得这位兄台形容的有些不正常，可对于那篇讨伐偷狗贼檄文，隋枝也是很认可的。
“不仅画好，那炭条字也格外合衬，疏落有致，落笔时颇有凛然之意。
“似乎能看出书写之人，对偷狗贼的咬牙切齿，才能这般一气呵成。”
张顺见这桌人居然有不少人知道那篇告示，当即扼腕叹息道：
“其中一篇告示，我本来能纳为私藏的，谁知正好遇到了那个偷狗贼，竟被她夺了去！”
祝无邀看了这人一眼。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居然还发生过这码事？
此人竟正好撞上了叶小舟。
张顺继续说道：“所以说，咱们北玄城有识之士不少，精通书画、笔墨之人不在少数。
“怎就偏那无语小贼，独占了鳌头？”
比如他自己——
学识出众，也爱好写话本，更是屈尊降贵地尝试过类似文风。
但每个看过他话本的人，总是高高在上地指点一番，说什么——「比起无语，差之远矣！」
这可恨的无语！
看着张顺愤愤不平的样子，祝无邀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除了无语，还有写讨伐偷狗贼檄文之人、以及有道是。
一朵花开算不得春天，百花齐放才是春！
她当即决定，等「仙尊首徒」交完文稿后，要让有道是也出来现现眼。
夜深。
酒席到了尾声。
几人聊得颇为尽兴，酒足饭饱，相约下次再聚，由于刚刚在墨痕书坊前表现优秀，祝无邀成功混入了有道是的拥趸群体。
她观察了一下。
虽然无语和有道是，都是白话写文，难免被人放在一起比较，也有不同的支持群体。
但难得的，行事作风居然还算得上正派，没有什么造谣抹黑之类的事情发生。
不愧是正经的文人群体。
很好。
良性竞争才对。
自己现在已经成功混了进来，也能够随时监测着书客的动态。
直到酒席散去后，祝无邀才一拍脑门，想起来今天来北玄城的正事儿——
她还得给李先生送去下一期《沧浪文集》的文稿！
来到墨痕书坊后院，祝无邀在墙根处转悠了好几圈，决定翻墙。
刚跳进院子，就看见李先生正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举着杯酒，正一脸诧异地看向自己。
祝无邀抬头看了眼月亮，说道：
“李掌柜，好巧啊，你也在赏月？”
第102章 烈火烹油
新的一期《沧浪文集》发布时，祝无邀已经回到了摘星楼。
只留下「仙尊首徒」的结局，在北玄城里掀起热议。
上回说到，周执衣锦还乡。
他二叔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想要讨好的仙人竟是周执，带孙子前去拜见、本是想得脸的，却被当场奚落的没了脸面。
再加上结尾出现的神秘小盒，更是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
随着周执境界逐渐提升，不少读客隐约察觉到大结局即将到来。
却没有想到，来得如此突然。
墨痕书坊挂上了牌子，宣告着「仙尊首徒」即将迎来结局。
别管之前是赞扬的还是贬低的，这本掀起了热议的话本，如今迎来结局，总得买来看看，送周执最后一程。
始终很抵触无语的张顺，也起了大早排着队、好不容易抢来一本。
虽说张顺看无语不顺眼，可他也是写话本投过文稿的，为了更好的「批评指点」，其实每一期《沧浪文集》都没落下过。
都说文人相轻。
可就算张顺再怎么不喜欢无语的话本，也不得不认可，这样让人欲罢不能类型，从未有过。
救个乞丐是剑仙，藏书阁神秘长老另眼相待，帮大能收敛骸骨得授荡魔心法……
它虽然没什么内涵。
可就是有种让人上瘾的魔力！
张顺再不情愿，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它不吸引人。
故而埋汰无语时，也只说她言辞粗俗不堪、登不得大雅之堂，只知道讨好读客，没有半分文人的品性，更没有什么教化之功，就连思想也浅薄得很。
翻开《沧浪文集》，不出意外，第一篇故事正是「仙尊首徒」。
以往，无语在刻画周执这个人物时，虽然会写他偶尔少年心性、行侠义之举，但越到后期，处事的方式也就越成熟稳重。
刚开始时，遇到一点儿不平事，立刻要挺身而出。
后来经历事情多了，周执在师父被冤枉入魔时，已经学会了不再意气用事。
而是先虚与委蛇，找准时机探寻到魔气的根源，一针见血解决问题。
这是人物的成长。
可在这篇开场，无语落笔时，却描写了一个、有些重归于少年莽撞的周执。
在她笔下，周执虽然未曾忘记此行目的，可在行事作风上，却隐约有些针对周家的意思。
这舒爽的「富贵归乡」桥段，烈火烹油般，让周执的声望到达了顶点，身边无数人追捧。
周执成了此地的定海神针。
成了无数人心目中的救世神人。
众人称周执为新一代剑仙，笃信着有他在这里，必能护住城中安宁。
周执的崇拜如火如荼。
狂热到，让人隐约有了些不安——
富贵归乡、打脸敌人的情节非常让人痛快。
可在故事中，周执身边的人，知道他与周家有私仇后，再看他的那些行为，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总觉得周执想要趁机报仇、趁此事冤枉周家。
这岂不是挟私报复？
身为读客，自然知道周家不简单。
可文中的角色却不知道。
甚至就连周执他自己，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但这些质疑成不了气候，因为崇拜他的声音，可以盖过零散的质疑。
在这样的氛围下，如果谁说自己不崇拜周执，似乎都会有些扫兴。
张顺有些惊讶，喃喃道：
“莫非，是周执神魂中潜藏的那一缕魔气……”
想到这一点的，不只有他一人。
春晖堂里的封婆婆，也正在看祝无邀写的话本。
可她想得更多。
这一段剧情，几乎没有写周执的心理经历。让人无从琢磨，他到底是真的沉沦了，还是在将计就计。
继续往下看去。
这天，有魔物趁夜来袭，那是城中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赏月剑法的真正威力。
月光之下、剑刃镀了层银光，分化出千万道虚影，如同明月垂落，皎洁冷清。
月光照在哪里，血色的花就会盛开到哪里。
与平日里温和、平易近人的周执不同，月光下是一位——强大而无情的剑仙。
隋枝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清寂而又妖冶的画面。
仿佛看到了素如银纱的月光下，一人一剑，便能庇护一方的剑仙。
她屏住了呼吸，继续往下看去。
却下一瞬间，心揪了起来。
只见无语用极为冷静克制的笔触，落下这样一句话——
「他太强大了，凭一己之力，护住了整座城，强大到……有些人开始恐惧。」
隋枝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立刻明白过来，无语所说的「某些人」，并不是在说敌人，而是那些被周执护下的城中人。
不是的……
曾经的周执，也是白马啸春风的少爷，即使在门派里最落寞的那段岁月中，也只是安静地与书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