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闻野眉心微蹙了一下,再次转回头来低头看她。
小姑娘微仰着头,的确没有半分羞涩,只对外面未知的情况紧张和害怕,甚至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还想往他怀里凑近些才能觉得安全。
闻野心情一时有些异样,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一群杂碎,不必担心。”
闻野不知她为何如此,觉得有些怪异,微动唇角试图将气氛缓和轻松些:“为何这副表情,我腿伤如何,倒不至于让我破产,欠你的钱一分都不赖你的,你放心吧。”
话音刚落,桑泠赫然抬头,澄澈的黑眸仍是那抹清亮无杂的光,一本正经道:“我不担心你赖账,你不会赖账的,我是担心你的腿伤。”
闻野一怔,脑海里竟有一瞬空白。
对上桑泠漂亮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倒映着他怔愣的模样,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后,有不自然的热烫从耳后开始蔓延。
她莫不是当真成过婚,竟能如此直白对男子说出这般话语还面不改色。
到底还是咬了一口,闻野绷着下颌线没有露出过多表情:“挺好的。”
他又转而问:“还买了什么,可吃饱了?”
桑泠欣喜地点点头,不见她脸上有半分委屈落寞之色:“这处小镇比云台镇热闹多了,好多新奇玩意我连见也没见过,街上人来人往,好多人都说着不同地方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不光有卖吃食的小摊,还有卖饰品玩物的摊子,不过我怕耽误了行程,没能多逛一会。”
桑泠说起方才的所见所闻,嫣唇一张一合,眉飞色舞的模样很是灵动,全然一副小女孩心性。
他自认是清白正直之人,但是人又怎会没有私心。
他已是这把年岁,唐家家族庞大,脉络繁杂,落下这等污点他百年后又何来颜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唐镇宗自知闻野前来告知他此事时话中暗含之意。
他再度抬眼审视桑泠看似没有任何异常的一张姣好的脸庞。
小姑娘长得漂亮,性子温和,更在来此之前便和闻野有了交集。
或许没这档子事他也不想过多插手这些年轻人的事,但事到如今,若桑泠当真可以和闻野喜结连理,她即使只是知府的一位表小姐,多少也能为知府避去一些难处。
“你们刚才说的姑娘在何处?”
闻野这副模样实在吓人,刚才还谈笑着的两名妇人险些被吓得惊叫起来。
再看他身后一众随从,士兵们未着盔甲,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什么山贼涌入村庄。
村妇胆小,哆哆嗦嗦地指了杨老四家的方向。
待人一走,忍着腿软便拔腿就跑。
桑泠目光中看着双敛下的眉目,颤动的眼睫,竟是在掌心感觉到了一片晕开的湿濡。
他的泪无声地落在她掌心中。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向她道歉。
他说:“泠泠,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第54章
六月二十五。
上京皇城。
有人匆忙入殿来报:“皇上!禀报皇上!边关……边关传来捷报,玄北军镇守北城,敌军已全数被歼灭,邻国举旗投降,已撤出大齐地界!”
大殿高座上,刚登基不过五年的年轻帝王本是悠闲地吃着果儿。
一听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顿时手上果儿一落,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本是捷报,却叫大殿内顿时气压骤降。
来报的下人惊起后背冷汗涔涔,屋外浓重夜色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暴风雨一般。
“奴才不知,但边关消息传来的确是如此,闻将军率军攻打敌军,将邻国军队打得节节败退。”
“他哪来的战斗力,兵器呢,粮食呢,他什么都没有,他拿什么打胜仗!”
帝王失控的怒吼声刚落下,殿外忽的传来一阵沉闷的步伐声。
来人众多,却又畅通无阻。
下一瞬,殿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来。
殿外照亮的火光压过殿内光线,一道逆着光的黑影缓步踏入殿中。
“计谋失策了,下一步你又打算如何做?”
“你……你是何人!来人!有人夜闯金銮殿!”
相比皇帝的慌乱,陈颂知却是闲庭漫步似的,步步朝着金銮殿中的高座走去。
他身后的士兵将大殿团团围住,像一堵高墙似的,密不透风。
“不记得我了吗?”陈颂知走至皇帝跟前停住了脚步,一个坐着瑟缩着,一个站立笔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他薄唇翕动,缓声唤他,“皇兄。”
“你……敬弦?不……这不可能,你那年不是已经……”
“死了?”陈颂知轻笑一声,眸底本该是冰冷一片,却又因着皇帝这番话似是想起了什么令他觉得温暖的回忆,眸底拢上一抹柔光,连带着看皇帝也温和几分,“是该死的,可惜没死成,没让皇兄如意,否则如今你我兄弟二人又怎能在这金銮殿上相聚呢?”
皇帝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连连摇头,仍旧想要腾起几分气势来:“敬弦,你可知朕现在是皇帝!你这是在谋反!来人!来人拿下这个叛贼!来人护驾啊——”
“皇帝?你算哪门子皇帝,让边关百姓深陷战争的水深火热中,能力不足,野心狂妄,觊觎闻将军的实力,又听信奸臣谗言,一面联合邻国敌军攻城,一面又想着吞并邻国,你可有想过,若是闻将军当真战败,大齐何来兵力对抗突破边关的邻国敌军,他们是否会毁约变卦,将与你的合作一举推翻,大齐何在,江山何在?”
陈颂知冰冷的嗓音一一道着皇帝的罪行,愚蠢的皇帝却根本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这是朕的江山,朕的大齐,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此指责朕!”
“皇兄,我是否该提醒你,这江山怎会是你的呢,偷盗的小贼,如今也该是时候还来了。”
“护驾!人呢!护驾啊!有人行刺!”皇帝的脸色在陈颂知拿着匕首靠近的动作下越发惊恐,他嘶喊着,瑟缩着,全无半点天子该有的样子。
“皇兄不必喊了,半个时辰内,金銮殿内外不会有你的人出现。”陈颂知弯唇一笑,“但,我的人,已经将你包围了。”
“不……当年的事不是我做的,与我无关,我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当今天子!这是朕的天下!这是朕的皇位!”
“这是朕的……啊!”
凄惨的嘶喊声,喷洒而出的鲜血。
大殿内的宫女太监吓破了胆,却被层层涌上的玄北军包围。
半个时辰后,发现金銮殿出事的士兵们后知后觉赶来,鲜血已染红大殿,位于高座上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已然丧命。
八月初一。
邻国送上投降书,甘愿臣服于大齐,再无异心,奉上朝贡,愿两国交好,愿大齐庇护。
八月初五。
新帝登基。
曾经在多年前走失的先帝储君重回皇朝,执掌大权。
潜伏在朝中多年的前太子余党一举露面,力挺新帝,扶持上位,最终稳固下局面,让大齐开启了新的篇章。
边关大获全胜,玄北军受百姓追捧敬仰,各地纷纷自发建起玄北将军像,以朝拜信仰。
新帝下令重赏玄北将军,封爵赏地,贺迎玄北军班师回朝。
八月十五,中秋节。
桑泠坐在庭院的围栏上,纤细的小腿悬空挂在围栏边,抬着头看着天边圆月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腿。
突然,肩头一重,带着熟悉冷香的外袍披了上来,温热气息在瞬间将她包围,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却是面色阴沉沉的,像是多有不悦。
“入秋了,怎穿得这么薄在外待着,若是不想穿厚重衣服,便入屋里等着,若是染上风寒……”
男人话音未落,桑泠一个转身,披着他的外袍轻巧地从围栏上跳了下来,不耐烦地打断他:“阿野哥哥,你太啰嗦了,一整日没见,一见着面就这般唠叨,我都听烦了。”
少女的娇嗔多有不满,却又绵软得没有半分威慑力。
闻野先是一愣,而后轻笑出声,手臂一伸便将人揽入了怀中:“这话的意思是,一日不见,甚是想念,对吗?”
桑泠忽的被抱了个满怀,额头抵上闻野的胸膛,面上微微发热,却还是坦然承认道:“自是想的,我一人在屋中待着,可无趣了。”
自战事平息后,玄北军并未急着班师回朝。
朝中变天,诸多繁杂事务自有陈颂知自行解决,闻野便率军留在边关,发动士兵们替边关百姓重建战后家园。
缺粮时,是边关百姓节衣缩食捐出自己的粮食才让他们得以撑到援军到来。
战争时,也是玄北军拼死捍卫,以命守住北城才让边关百姓不至于沦为敌军俘虏。
两方相互感激,相处融洽,齐心协力重建北城,一待便待到了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