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春上枝_狗柱【完结】(52)

  这条道一路行走下去,寓意着夫妻之间的相互扶持不离不弃,上辈子喜婆便是这样同她解释的。

  周围的欢呼声夸张到令人咋舌,吵得桑泠耳根嗡嗡作响,似乎久未有要停歇的迹象。

  直到拜堂结束,桑泠被丫鬟喜婆搀扶着送入洞房。

  夜晚的喧闹拉开帷幕,新房的房门将嘈杂声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红烛成双,摇曳生姿,红绸双喜装点着新房。

  桑泠一身红衣,身下是铺展整齐,柔软温暖的喜被。

  身旁是滔滔不绝的喜婆在礼仪和习俗。

  这些话上辈子桑泠便已听过一次了,此时只觉甚是枯燥无趣,眼皮耷拉着好似就要睡着了一般。

  直到喜婆像是察觉桑泠的走神似的,嗓音忽的拔高:“夫人,成婚后您便是当家主母,将要执掌中馈,府上大小事务皆要由您做主,您本也年纪小,于此还需学习甚多,可莫要掉以轻心。”

  桑泠一愣,这下瞌睡是真醒了。

  她惊讶地看向喜婆,不确定道:“我要执掌中馈吗?”

  上辈子,桑泠可从未管过这些,闻野没提过,她也未曾开口要过这些权利。

  喜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您是将军的正妻,自是由您掌管的。”

  桑泠张了张嘴,下意识有些抗拒。

  有些事一旦插手了,往后便不易脱手了。

  前世她不懂这些府上事务,她没想过要做主母,今生她也觉着麻烦,只想拿钱享清福,自也不想执掌中馈。

  桑泠的烦恼抗拒之色溢于言表,经验丰富的喜婆仅是看了她一眼,便知晓她在想什么了。

  喜婆一声无奈的叹气,引得身后几个小丫鬟捂嘴轻笑了起来。

  他不信任闻野,更忌惮闻野如今的兵力权利甚至财力。

  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计后果,不计代价的,皆是为了彻底铲除闻野。

  桑泠甚至可以猜想,闻野前世离世后,将军府连一点安抚费都未曾拿给她,绝不是因闻野的无情亦或是死得仓促,而是如今龙椅之上的那位搞的鬼。

  强敌军兵力,断自家军粮。

  桑泠浑身都在发着颤,愤怒,恐惧,绝望,以及后知后觉的懊悔侵蚀着她。

  她必须要逃出去,见到闻野,告诉闻野一切。

  今生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未曾发生,一定会有应对的办法。

  大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雨水愈发汹涌。

  桑泠双腿轻薄的裤腿早已被乱枝刮坏,裸.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血痕。

  她并不勇敢,也没有冷静强大的头脑来思绪自己究竟如何才能逃脱。

  她恨自己无能,事到如今竟连半点自救的能力都没有。

  她快要扛不住了,耳边不知是真实的还是幻听的,不断有追赶的脚步声逼近。

  她被抓住就完了。

  她会被杀的,那些被隐瞒的真相再隔一世也仍旧无法被人知道。

  闻野的性命,战场上十万将士的性命,重来一世竟是依旧无法改变吗?

  在她极度疲惫和绝望之际,两世的过往幻觉一般地飞快在她脑海中闪现。

  初嫁闻野时,她端坐在喜榻上紧张地垂眸搅着手指。

  是那双有力的大掌握住了她,掀起她的盖头,她头一次离那个以往仅能远远观望的男人那般近。

  除夕飘雪,多日独守空房,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却还是在看着万家灯火阑珊时,心中不由孤独惆怅。

  灯笼下,是闻野一路风尘仆仆赶回的身影,她以为时间早已过去许久,她该是已经记不清那一刻的感觉了。

  此时竟是清晰看见了自己眸中瞬间被点亮的灿光,欣喜地大步迎上,一颗飘荡不安的心就这么沉稳了下来。

  最后一次见他,他对她说:“对不起。”

  这声临别前的道歉不知包含了他怎样的情绪,又是在为什么事而道歉。

  但她未曾问过,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再见,冰冷的尸体已无法给她答案。

  飘雪的冬季再没有那道陪她坐在暖炉前安静烤火的身影。

  彻夜点燃的烛灯也没有晚归的男人悄然替她吹熄。

  前世临死前她问陈颂知:“你可知将军当初为何要娶我为妻吗?”

  混沌不清的视线里,陈颂知薄唇翕动,一张一合地似乎在认真且沉重地替闻野向她转达他真实的心意。

  但她听不见,逐渐连看也看不清了。

  眼前彻底被一片黑暗笼罩,直到死也未曾知晓真正的答案。

  “找到了!在那,抓住她!”

  “不留活口,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杀了她。”

  桑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的体力已然到了极限,不断流血的双腿发出抗议的刺痛,令她几乎无法再抬起半步。

  但真正让她停下的,是前方截断山路裂开的一道山谷。

  山谷内水流急湍,即使会水,从这样高处跳下,只怕也砸得浑身无法在水中游动分毫。

  桑泠颤抖着身子,恐惧的眼眸被大雨淹没,看不清眼前提刀向她逼近的人,也看不清前方山谷下急湍的水流。

  桑泠还有些不明所以,喜婆便先一声不满的轻哼,道:“唉,还真是头一次见了,将军此前便说,夫人年纪小,不懂处理府上事务,他也觉着此事甚是麻烦不想叫您劳累,让我省了这段,您闲散过日子就行了,将军就是太过宠溺了,这一家主母怎能不管事,夫人也定是会因此不满的,没曾想夫人您还真无此意呢?”

  桑泠迷茫地眨了眨眼,也不知闻野怎会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她的确是不想的。

  那前世呢,难不成也是闻野刻意为之?

  短暂沉默时,喜婆身后有个性子跳跃的小丫鬟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补充道:“夫人,将军也说了,若您往后有此想法了,随时可再提,您是家中主母,一切都由您做主。”

  瓷白的肌肤,明亮的眼眸,小巧的鼻尖,弹润的双唇。

  视线游走在桑泠面上,即使近在眼前,清晰可触,却仍叫他觉得有些后悔。

  方才她当真在身边时怎不看得更仔细些。

  视线下移,略过桑泠纤细的脖颈,领口较低的交领衫露出有凹陷弧度的一双锁骨。

  闻野神色微变,似是在回忆自己今日见到桑泠时是否有看见她的锁骨。

  回忆不出,可很快又想到已是快要入冬,她怎会穿这么低的领子。

  闻野胸腔一震,是桑泠的话语,也是她贴近自己的气息,扰得他心绪躁动。

  那股香软与他严丝合缝贴紧着,甚至能感受到两人节奏不一的心跳声在胸前交错弹奏。

  名分。

  她还当真是一点也不知羞,如此直白大胆便向男子讨要名分。

  闻野忽的想起那日在半山腰山庄的厨房外那一幕。

  沐着日光的少女,漂亮又温柔,明艳且烟火气十足。

  挽起的发髻,映着他模样的杏眸,还有那张含笑的俏颜。

  近在眼前,触手可得。

  一大清早,雨后的冬末阳光明媚。

  被包下的客栈二楼却死气沉沉。

  六子和阿毛候在一旁面面相觑。

  第34章

  屋中聚集了好几人吵吵嚷嚷着一直未有停歇下来。

  唯有坐在窗边的闻野抿着双唇一言不发,也不知是在认真听其余几人七嘴八舌讨论着,还是自己在沉思着什么。

  来人嗓音听着有些熟悉,桑泠屏息凝神,歪了歪头才赫然分辨出,竟是知府大房的长子,她的堂兄,唐令泽。

  “为何选在这里见面,这些书架密密麻麻的,瞧着一点也不舒服。”

  女子声音陌生,不像是桑泠知晓的任何一人。

  唐令泽笑得有些兴奋,声音压低后显得格外猥琐:“这儿才隐蔽啊,书架密集,若是有人来了,也能做个遮挡啊。”

  女子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这会儿会有人来这吗?”

  一阵窸窣声,像是唐令泽把人抱进了怀里:“吓你的,人都在宴席上呢,这会儿不会有人来的。”

  黑暗中,桑泠和闻野面面相觑。

  所谓“不会有人来”,却有他们二人根本不在宴席上。

  闻野克制着难以平稳的呼吸,压低声音后嗓音便带上了低磁的暗哑:“为何躲起来?”

  为尽可能多放置藏书空间,藏书阁书架之间过道狭窄,几乎只能够一人直立通过。

  此时闻野高大的身形被挤入窄道中,侧着身子勉强留出的一些空隙被桑泠占据。

  桑泠为避免后背触及另一侧书架发出声响,她几乎整个人的力道都趴在他的胸膛上。

  前世桑泠与闻野同塌而眠时,便惯爱这般趴在他胸膛上入睡。

  如此习惯倒是与他们夫妻关系是否亲密无关。

  无非是在几年时间中,桑泠从头几次睁眼发现自己被闻野抱在怀中醒来惊愕错愣,到后来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甚至也无法否认闻野宽厚结实的胸膛枕着甚是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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