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泠恍惚地转头看去,肩头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映入眼中,手背隐约可见弯曲凸起的青筋,但却看不见她印象中所知的带着粗粝薄茧的指腹。
那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感觉好像又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分明是虚幻的,却又清晰地让她好似下一瞬就要呻.吟出声。
鬼使神差般,桑泠偏头朝肩头的方向倒去,热烫的脸颊赫然贴上带着微微凉意的手背,嘴里终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低吟。
她微眯着眼,无意识地蹭了蹭。
闻野手背一麻,只觉太阳穴猛然跳了一下。
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指,指尖力道收紧,反应过来自己掐住了她的肩膀才连忙又松开来。
闻野双唇绷紧成一条线,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后表情变得凝重,犹豫了一瞬,还是咬牙倾身向前,此刻耽搁不得,打算立即抱她离开。
身体刚一凑近,另一只手还未来得及托住她的身形抬起,就被桑泠忽的伸出双手一把
桑泠一个刚过及笄的小姑娘,被男人这么堵在墙角靠近得几乎像是被拥住了一般,却不见她有半点紧张羞涩。
被扰心弦的似乎只有闻野一人。
对此,闻野眉心微蹙了一下,再次转回头来低头看她。
小姑娘微仰着头,的确没有半分羞涩,只对外面未知的情况紧张和害怕,甚至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还想往他怀里凑近些才能觉得安全。
闻野心情一时有些异样,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一群杂碎,不必担心。”
闻野不知她为何如此,觉得有些怪异,微动唇角试图将气氛缓和轻松些:“为何这副表情,我腿伤如何,倒不至于让我破产,欠你的钱一分都不赖你的,你放心吧。”
话音刚落,桑泠赫然抬头,澄澈的黑眸仍是那抹清亮无杂的光,一本正经道:“我不担心你赖账,你不会赖账的,我是担心你的腿伤。”
闻野一怔,脑海里竟有一瞬空白。
对上桑泠漂亮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倒映着他怔愣的模样,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后,有不自然的热烫从耳后开始蔓延。
她莫不是当真成过婚,竟能如此直白对男子说出这般话语还面不改色。
到底还是咬了一口,闻野绷着下颌线没有露出过多表情:“挺好的。”
他又转而问:“还买了什么,可吃饱了?”
桑泠欣喜地点点头,不见她脸上有半分委屈落寞之色:“这处小镇比云台镇热闹多了,好多新奇玩意我连见也没见过,街上人来人往,好多人都说着不同地方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不光有卖吃食的小摊,还有卖饰品玩物的摊子,不过我怕耽误了行程,没能多逛一会。”
桑泠说起方才的所见所闻,嫣唇一张一合,眉飞色舞的模样很是灵动,全然一副小女孩心性。
他自认是清白正直之人,但是人又怎会没有私心。
他已是这把年岁,唐家家族庞大,脉络繁杂,落下这等污点他百年后又何来颜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唐镇宗自知闻野前来告知他此事时话中暗含之意。
他再度抬眼审视桑泠看似没有任何异常的一张姣好的脸庞。
小姑娘长得漂亮,性子温和,更在来此之前便和闻野有了交集。
或许没这档子事他也不想过多插手这些年轻人的事,但事到如今,若桑泠当真可以和闻野喜结连理,她即使只是知府的一位表小姐,多少也能为知府避去一些难处。
“你们刚才说的姑娘在何处?”
闻野这副模样实在吓人,刚才还谈笑着的两名妇人险些被吓得惊叫起来。
再看他身后一众随从,士兵们未着盔甲,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什么山贼涌入村庄。
村妇胆小,哆哆嗦嗦地指了杨老四家的方向。
待人一走,忍着腿软便拔腿就跑。
桑泠被疯马惊吓的慌乱早被突然出现的闻野一扫而空,转而代之的是怔愣的讶异,一时间还特意回想起前世闻野的确是在夏季才再次来到江州的。
怔神间,她未答话,闻野便视线上下将她周身打量了一番。
确定她并未受伤,视线不可抑制地重新落回这张三个月来一直魂牵梦萦的脸庞。
第33章
闻野此番来江州并未在知府住下,甚至连唐镇宗在知晓他来到江州也是第二日的事情了。
军队并未跟随入城,而是由副将率领继续前行返京,闻野便在城中的客栈住了下来。
女子声音陌生,不像是桑泠知晓的任何一人。
唐令泽笑得有些兴奋,声音压低后显得格外猥琐:“这儿才隐蔽啊,书架密集,若是有人来了,也能做个遮挡啊。”
女子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这会儿会有人来这吗?”
一阵窸窣声,像是唐令泽把人抱进了怀里:“吓你的,人都在宴席上呢,这会儿不会有人来的。”
黑暗中,桑泠和闻野面面相觑。
所谓“不会有人来”,却有他们二人根本不在宴席上。
闻野克制着难以平稳的呼吸,压低声音后嗓音便带上了低磁的暗哑:“为何躲起来?”
为尽可能多放置藏书空间,藏书阁书架之间过道狭窄,几乎只能够一人直立通过。
此时闻野高大的身形被挤入窄道中,侧着身子勉强留出的一些空隙被桑泠占据。
桑泠为避免后背触及另一侧书架发出声响,她几乎整个人的力道都趴在他的胸膛上。
前世桑泠与闻野同塌而眠时,便惯爱这般趴在他胸膛上入睡。
如此习惯倒是与他们夫妻关系是否亲密无关。
无非是在几年时间中,桑泠从头几次睁眼发现自己被闻野抱在怀中醒来惊愕错愣,到后来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甚至也无法否认闻野宽厚结实的胸膛枕着甚是舒服。
无论是以往在榻上,还是眼下躲避在窄道中,她小小一只,轻而易举就能完全钻进闻野怀里,她纤瘦身形的重量更是对闻野一点造不成压力。
但闻野此时却觉得她压得自己好像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胸腔沉闷得厉害,却不断滋生蔓延着难耐的躁动,心火灼烧着,在如此隐秘贴近的姿态下无处安放。
桑泠却像是丝毫不觉自己姿态不妥,她无视闻野的紧绷,一本正经道:“你在此窃取机密信息,若是叫他们知晓了岂不是暴露了,自是要躲起来的。”
闻野一愣,默了好一会,紧绷的身形忽的松缓下来,无声笑道:“谁跟你说我在窃取机密信息,是老师让我来的,无需躲藏。”
桑泠对于自己闹了乌龙似乎也不觉得羞赧,只怔然地眨了眨眼,不知她心下在思索什么。
闻野分心注意了一下外头那两人的动静,而后再次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你在宴席上消失太久不好,我先送你回去。”
说罢,闻野身形微动,似是就要带着桑泠从窄道中现身。
桑泠脸色微变,忙一把按住闻野。
她那点力道虽是压根不足以压住闻野,但被她手掌抓住胳膊的柔软触感仍是叫闻野动作顿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不可,现在出去不就叫那两人瞧见了。”
闻野道:“我既不是来窃取机密信息,瞧见了便瞧见了。”
“不是那个。”桑泠敛目,手上力道松开,又习惯性地将手指缠在身前小幅度搅动着。
闻野挑眉看她,还未开口,就又听见她小声道:“是你我在此私会之事,此时出去不就叫人瞧见了。”
私会?
闻野目光盯着她微颤的眼睫:“你我何来私会?”
这时,外头那两人似乎找着了合适的位置不再移动。
女子开口道:“你确定当真不会有人来吗,我怎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呢?”
唐令泽不以为然道:“肯定没人的,就算有,瞧见了便瞧见了,你我都这么久了,怕什么?”
女子似是嗔怪地打了唐令泽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引得唐令泽宠溺低笑,她却不满道:“你我无名无分,这便是私会,私会怎可叫人瞧见。”
书架后,桑泠终是抬头看向了闻野,嗓音贴近他,借着女子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我无名无分,私会自是不可叫人瞧见的。”
闻野沉默地与桑泠对视。
小姑娘漂亮的脸蛋此时带着愠怒,微蹙着一双黛眉瞪眼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她的气质一向温和柔软,像冬日里刚落下的初雪,也像春日吹拂人心的微风。
她分明年纪不大,却是比他原本所想的要精明许多。
一块天山月石罢了,他拍下之时也并未打算当真要送给她,只是在马车内看着小姑娘双手捧着它时的欣喜模样,忍不住想,若是送给她,她应是会开心的。
或许她当真是心思不纯,他其实早就知晓的。
这几日刻意的躲避,和心底散不去的阴郁忽的显得幼稚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