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曾见过前世闻野因腿伤疼痛到难忍时落魄模样,却曾在门前听到过他隐忍到极致却仍是无法完全掩下的沉闷痛呼声。
能让那个向来沉稳克制的男人疼痛至此,甚至需要将自己独自一人关在房门中承受,她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痛苦。
默了一瞬,桑泠敛目缓声补充道:“如今既是有陈军医治疗你的腿伤,但我想这药膏应是能帮你缓解些许痛苦,所以闻将军可以收下吗?”
桑泠说得真诚,心里却是万分不舍。
那药膏花了她五两白银,是她当时手臂有伤时,为避免自己白皙手臂留疤,才咬牙狠心买下的药膏。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闻野下次若是再送她不能当掉的礼物,她定是会呕死的。
殊不知,眼前的男人怔在原地,心跳有一瞬漏跳了一拍,而后隐秘地藏在胸腔下彻底乱了节奏。
闻野唇角微动,好似不甚在意,手掌却已收紧彻底将小圆盒握在了掌心中。
“多谢,桑姑娘有心了。”
桑泠闻言黛眉微蹙了一下,撅着小嘴抬头瞥了闻野一眼。
他明明就挺感动的,竟还这般生疏地唤她,白日里那一声亲昵的呼唤就像是错觉似的。
药粉撒上时有刺痛感令她蹙起黛眉,嘴上嗓音微颤着回答他:“我自烟南而来,去江州投靠表亲。”
闻野点了点头,心想着他此前便觉得桑泠的口音不似这一带的人,原来是烟南。
此地前去江州还得十天半月,她一个女子独行上路,怕是不太安全。
得到了答案,闻野正思索着是否得闲送桑泠一程,便闻桑泠缓和了嗓音正色道:“该我问了,对吧?”
闻野回过神来,大抵已在心中有了决定。
桑泠既是不在云台镇居住,他也无需替她置办宅子,她在江州与表亲同住,那便送她一程,将她平安送到表亲家也算是还了恩情。
她若问是否顺路,那便顺路吧。
闻野微微颔首,刚有动作,桑泠忽的直起身子凑近道:“你如今可有心仪之人?”
闻野微张的唇角顿时僵住,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不该是问他是否顺路吗。
话题跳跃太快,闻野不自然的面色再次攀上。
桑泠却是一脸平静,仅有眸底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闪过:“我本就想问这个,上回问你你便没有回答我,这回说好了,一人一问,皆要回答。”
闻野微眯了下眼眸审视着眼前的少女,显然因被算计而不悦。
片刻后,他才双唇微动,沉着嗓音简短回答道:“没有。”
“当真?”桑泠顿时眼眸一亮,满脸欣喜藏不住。
对上闻野毫无波澜的黑眸才想起他已是回答,她便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便道:“该你问了。”
闻野沉着脸色赫然起身:“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提着椅子归还原位,转身就走。
桑泠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将要走出帐子,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那你,究竟顺路吗?”
闻野脚下步子一顿。
压根不是顺路与否的关系,于她的恩情,顺路与否他也会送她。
但让人无奈的却是,这小姑娘那日所说心悦之话似乎是真的。
他们才相识短短几日,她喜欢他什么?
闻野站在帐帘前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半晌才背着身子沉声回答她。
“顺路。”
午后的烈日照得桑泠脸颊发烫。
她撇去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将装满碎银的钱袋仔细地藏入内衬中,才心情复杂地走出了当铺。
那段日子再好,也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闻野命不长,三十五岁便会英年早逝,朝廷会收回他大部分的家产,那般舒坦的日子总归是过不了一辈子的。
这一世,她应是不会再嫁给他了。
第2章
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庄子,桑泠下午采买时很是仓促,甚至好些东西都没与商户讨价还价。
一股脑花了五两银子,放在以往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价格,如今却是肉疼得厉害。
桑泠本还有几样物件未采买,却已是无法再继续逗留。
天色暗下的山路不好走,更有前世曾遭遇过的某些经历令她心有不安,只能就此作罢,租了辆小推车,推着自己的东西匆匆往回赶。
刚换下值守的下属朱石听到闻野要备马车去江州的事,顿时惊愣不已:“将军,你怎又要回江州,可是我们不是才从江州离开吗。”
闻野一巴掌拍在朱石的后脑勺上:“让你去备你就备,多话。”
但时辰已是不早了,桑泠今夜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到,反倒损失了一盒药膏,只得先见好就收。
“那闻将军早些歇息,我就先回房了。”
桑泠起身的一瞬,闻野才赫然回过神来。
“回、回上京吗?”
“去江州!”
金银珠宝,荣华富贵,怎不算喜欢,甚至是喜欢极了。
如果可以,她巴不得能将闻野当财神爷供起来,只要他按时吐金币,她保准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就连他那位前世爱而不得的心上人,她也能铆足了劲给他加油助力。
可是,这尊财神不往她家门里进。
闻野赫然一记冰冷的眼刀射来,吓得士兵脖子一缩,拔腿就跑。
“我这就去集合兄弟们。”
客栈门前吵吵嚷嚷着,闻野沉默地站在马车旁久未有动作。
刺啦一声皮肉划破的声响,伴随着来人猝不及防的闷哼声。
周围氛围骤变,有人低呼:“不好!撤!”
看不见的走廊上瞬间凌乱脚步声四起,闻野抬手擒住被他刀伤的人的后颈,那人闪身欲要挣脱,却又是被干净利落一刀直击他腰腹。
鲜血喷洒,桑泠看不清轨迹,只觉自己脚边都沾了热血。
她瞪大眼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剧烈地喘息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直到门前动静骤停,有人拿着烛灯大步奔来。
禅房门前,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排而站。
闻野紧绷着面色,一双沉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叫人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桑泠却是眉眼含笑,嘴角不自觉上扬着,被微风吹动的胸前发丝也好似在漂移着喜悦。
第28章
“头儿,外头那个女的怎么处置,直接吓晕过去了,连药都省了。”
啪——
随着一声拍在后脑门上的闷响声,有人道:“什么那女的,那是知府的三小姐,还不赶紧把人好端端送回府上去。”
入夜。
桑泠沐浴后自觉地从衣柜里将被褥拿出来铺在地上。
闻野回屋时,屋内仅留有一盏昏暗的烛灯照亮,屋子一角的地铺中被褥凸起一个人的形状,小小一团,像是侧卧缩着身子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床榻。
半晌后,他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迈步走到床榻前却并未上榻,反而只拿起榻上的枕头又转身朝着角落的地铺而去。
桑泠累了一整日,一点也没有屋中还有另一名男子的警惕感,沾了枕头没多会就将要沉睡。
耳边听见迈进的脚步声时,她半梦半醒地动了动身子,但没睁眼。
直到那脚步声确切在身边停下,她意识有些许回炉,眼眸迷迷糊糊睁眼一条缝,借着昏暗的烛光看见闻野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桑泠看得并不清晰,甚至以为自己仍在睡梦中,像是以往自己在深夜入眠时,被突然回府的男人默不作声吵醒似的。
她下意识嘟囔着:“你回来啦……”
闻野一怔,眉心不由微蹙起来。
桑泠呢喃得自然,甚至在出声后似觉安稳地小幅度蹭了蹭枕头,而后又要睡去。
那模样像极了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习以为常,毫无防备。
难不成她当真成过婚,如今已是个寡妇?
刚才是错把他当成她已故的丈夫了吗?
闻野默了一瞬,又为自己无谓的猜测感到可笑。
她看着年纪小,举手投足间也实在不像已成过婚的女子,更甚她是否成过婚又是否当真是个寡妇,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闻野唇角微动,用手上拿着的枕头戳了戳桑泠的额头:“起来。”
桑泠本也没再睡得沉,头顶传来动静,有些迷茫地睁眼看见闻野,略有不满道:“干什么啊?”
“你去榻上睡。”
桑泠这回才终于清醒过来,揉了揉眼从地铺中坐起身,似是想起自己方才误以为仍在将军府,像是瞧见了深夜而归的丈夫。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但或许只是做梦罢了。
桑泠仰着头看他,道:“干什么,你不睡榻上吗?”
闻野抿唇片刻未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