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要不说他到了这把岁数还整天被嫂嫂骂,这天马行空的,想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桑泠这一生的确十足圆满。
有疼爱她的丈夫,富裕一生的生活,膝下儿女成双,一世无忧,无病无痛,最终也是含着笑,就这么一觉睡过去了。
只是无人知晓她曾经历了两世人生。
一念之间,天差地别,好在一切遗憾终得圆满。
阴曹地府。
当真来了此处竟压根不似说书人所说那般阴森可怖。
桑泠看着自己本该是苍老模样死去,却忽的回到年轻模样时的魂魄一时有些怔愣。
带路的小鬼催促着,让刚逝世的亡魂快些往里走。
桑泠看着身旁同样有年轻魂魄也有年迈魂魄的队伍,忍不住朝一旁的鬼差问道:“死后魂魄的模样是因何而决定?”
鬼差看了她一眼,眸底多了几分怜悯,道:“何时死,便是何模样,往里走吧。”
桑泠一愣,再次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似少女般白皙光泽,却也不是她临终时的皱纹密布。
直到她路过地府中的一条小河时,从河中倒影看见了自己此时略有消瘦的模样。
她记得记得自己这个样子,是前世将要病死时最后一次在铜镜中看到的模样。
只是此时模样依旧,却少了被病痛折磨的虚弱和憔悴。
三十岁出头。
是她前世的死状。
桑泠心头一颤,像是忽的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为何是这副模样,为何得以有重活一世的机会,以及那些一个个在今生被圆满了的遗憾。
有一个名字猛然跳出心头。
她霎时奔跑起来,略过缓缓向城中聚集的鬼魂们。
无数生疏的面孔在眼前扫过,她却并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
直到撞上一个正在当值的鬼差。
鬼差一见她的模样愣了一下,来回打量一番,忽的露了笑:“你可算来了,他等你好久了。”
分明已是死去,桑泠却好似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鬼差向她指路:“在那边,快去吧。”
死后的世界没有风,似也感觉不到累。
桑泠顺着鬼差所指的方向奔跑了许久。
河道的树荫下,一道挺拔高大的背影静静伫立在岸边。
桑泠脚下步子一顿,忽的有些不敢上前。
她自是熟悉闻野任何时候的模样。
年轻时,壮年时,中年时,直到老年离世时。
眼前出现的,却不似他今生任何一个时候。
他的身形偏瘦,露出的大掌指骨分明。
一双修长的腿却是无力地悬空着,肩头也已不似往前那般宽厚。
桑泠张了张嘴,想唤他,那道身影却先一步转回身来。
是他。
前世她见他时最后一面便是眼前的这副模样。
深沉,阴郁,带着久病不愈的沉重。
桑泠几乎是立刻在眸底涌上了泪意,再次迈步奔跑起来,含着泪大步奔向那个前世她都没能好好和他道过别的身影。
扑入那个冰凉的怀抱中时,头顶响起一声嘶哑的低声:“对不起,泠泠,对不起。”
这声道歉好似跨越了几世,从越发遥远的回忆中终是在此时清晰传入耳中。
清瘦却仍旧有力的臂膀将她环抱进怀里。
闻野抱得很紧,呼出的气息在这一刻像是有了温度似的,可仍是在止不住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泠泠。”
桑泠的泪在她极力隐忍下终是止了去,她从闻野怀中抬头,一眼却望进了男人通红眼眶中。
她记得那次他在她掌心中落泪时,说得分明是谢谢。
“为何道歉?”
“是我,没有护好你。”
不难看出闻野含泪的眸中是深深的自责。
是桑泠前世未曾在他眼底读懂的那些情绪。
直到此刻,桑泠自不会再怀疑分毫那些前世的过往了。
闻野静静地抱了她许久,桑泠也安静地等待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目光飘向远处,像是还在适应着什么。
沉默后,他缓声道:“那些记忆来时,我便知晓,我应是很快就能再见你了。”
桑泠问他:“为何直到此时,我才在此处和你重逢?”
还是以前世他们死时的模样。
闻野抬手将她奔跑时凌乱在耳边的碎发理顺,直到终是有了真实感,才红着眼眶露出一抹笑:“我向地府求了一世,还好,一切都圆满了。”
那些他在今生重新和桑泠经历过的一切不断填充着他的记忆,眸中映入桑泠仰头望着他的模样。
那些他曾压抑的,曾奢望的,曾贪念到了极致的渴望,终是在这一世圆满了。
“何为……求了一世?”
云台山的雨夜。
桑泠在半山腰发现了身受重伤的闻野。
那是她这一世的开端,也是他们改写前世的开端。
闻野告诉她:“前世的怨念令我成为一道无法放下执念的怨魂,浓重的戾气令我无法转生,无法知晓你在人世间如何生存的执念随着我死后越发加重,我以出卖灵魂为介,向地府求来一世,愿这一世,我能护你周全,你能圆满一生。”
桑泠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犹豫道:“何为……出卖灵魂?”
见她紧张,闻野又扬起笑轻抚了一下她的脸蛋,缓和道:“为地府当差罢了,也就是处理一些如我一般没有放下执念无法转生的怨灵之类的。”
“那你为何不能被处理?”
闻野挑眉看她,一时间倒是不知要如何向桑泠解释,自己是一只多么顽固的怨灵,当初又是如何在地府闹得怨气横生,最终才得以换到这么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
看着闻野的模样,到底是重新恩爱相处过几十年的夫妻,桑泠一下便了然了,本是止住了的泪意却是又重新涌了回来。
泪意汹涌,桑泠隐忍不下,开口时已是带上了哭腔,似埋怨似指责,也好似心疼一般:“所以你就这样独自一人带着前世的那些遗憾一直在此等着我吗?”
桑泠重生了,可重活一世后闻野却并没有那些记忆。
因为他出卖了灵魂,魂魄仍留在地府,带着前世的那些遗憾执念,悔恨和不甘,几十年如一日地在此等她。
只是现在,因着闻野这一世的肉身死去,两世的记忆终在他魂魄中重合,他知道,这一世的桑泠过得很好,那便满足了。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能做好。”
桑泠愤然看着他,对这个孤独等待她几十年的魂魄止不住地心疼,嘴里却是气恼道:“你就不怕重来一世,我汲取教训便不嫁给你了吗!”
闻野皱眉,倒是很快答话:“你不会。”
桑泠:“?”
“我很有钱。”
桑泠气不过,但越是想着她这圆满的一生皆是用闻野独自一人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府孤寂换来的,心中就疼惜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还想数落他,如今生在一起的那几十年一样,开口骂他,把他踹开。
可再见他轻薄的灵魂,消瘦的身躯,只有止不住的泪不断淌下。
闻野张开臂膀将自己爱了两世的姑娘抱进怀中:“泠泠,原谅我,前世的我拖着那样残破的身躯,不知如何抓住你,更不知如何爱你,我自以为的保护,对你却是冷漠的伤害,重活一世,是你让我有了能够拥抱你的能力,是你让我有了可以和你相守一生的机会,我很爱你,一如既往,日复一日,我在此等你,或是等到一个我能再拥抱你的机会,也或许是等一个能够当面向你道歉的机会,这样就足够支撑我一直等你来了,而如今,我当真等到了,等到了和你圆满一世的记忆,也等到了你。”
桑泠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耳边不断回响着闻野的嗓音,此时的,今生的,前世的。
他一遍遍说着爱她,一次次坚定无畏地站在她身边。
过往的回忆快速闪现在脑海中,他们之间太多点点滴滴,竟是一时间叫人晃花了眼。
原来,他们已经相伴如此之久了。
闻野说得对,他至少争取了一个再见她的机会,争取了一个让她能够重来一次的机会,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她是否还会再次成为她的妻子,至少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她便多了一份幸福可能性,最差还能再在这里相见一面。
就如同那时,她义无反顾地用掉自己所有钱财与朝堂作对奔赴向他,或许无法赶上,或许只能寻到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但她仍是那样做了,没有退缩没有犹豫,更不会后悔,最差他们也能共赴黄泉,交换彼此最真实的心意。
终于,桑泠深吸一口气,抬手回抱住了这个爱了她两生两世的男人。
他的背脊不再宽厚,透过灵魂仍然触及他消瘦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