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沉骁微愣了一瞬,松手,将布带交给童霜玉。
青魑蹦蹦跳跳上边上玩儿去了,窦沉骁则将当前的情形告知于童霜玉。
“是无人境的境主救了我们。”他轻声说,“当时你我被太岁渊涌出来的魔物围攻,战斗生出波动,吸引了他注意,便发现你我。”
“小鹤……他说你一直护着我。”
童霜玉把他后背缠绕偏斜的布带拆开,重新给那些伤口上药。大片的药粉撒上去,窦沉骁不由嘶痛了声。
童霜玉也不管他,各处上了药粉,将伤口处重新缠好:“我只是看不得你死在那些东西手中罢了。”
窦沉骁低低的笑出声来。
他回头,看向童霜玉,面上的神色灿烂而晴朗:“小鹤,我好高兴。”
“你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
童霜玉没有说话,只静默的将布带包扎好。
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不肯接受现实罢了。
窦沉骁依从兄长的命令,将她从混沌城那座小院子带走,并没有什么错误。
甚至于他一直在遵循着那些要求,努力的照顾她,努力的让她活下去。
哪怕最艰难最疼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她。
她知道的。
没能回去见兄长,最根本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她的能力还不够强,她没有办法打败窦沉骁,没有办法和兄长一起,同那披着白金长袍的人抗衡罢了。
归根结底,是她太弱。
对于窦沉骁,不过却迁怒而已。
她现在心中仍旧迁怒着他。
因为这样会让她好像有那么一个目标,有那么一个障碍。
只要达到了这个目标,跨过了这个障碍,便拥有了动身去找寻兄长的资格。
但她也知道。
只剩她和他了。
在这个世上,没有比他同她更亲近的人了。
于是他们相携着,一步一步,在魔域的漩涡争斗中搏杀,从微末苦痛,挣得如今的位置。
这其中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有过多少崩溃难以支撑的夜晚,也只有他们知晓。
她没有办法视那些相携相持的苦难于无物,她无法轻易的将窦沉骁放在“杀”或者“完全敌对”的位置上,哪怕是做了那个梦,哪怕是去为难谢艳秋,针对林琬璎,她也没有办法彻底的对窦沉骁下狠心。
这世上没有同他比她更亲近的人了。
她不敢,不愿,不想。
却又在心底隐秘的燃烧着一种蠢蠢欲动。
童霜玉闭上眼睛。
当年无人境域主身死之前,将青魑托付于他们,盼他们能够长久的照看这个无人境最后的血脉。
她答应了。
窦沉骁也答应了。
林琬璎说,没有见过青魑。
窦沉骁也说,没有见过青魑。
如今林琬璎的性命握在她手中,应当不会撒谎,而窦沉骁的话,她是半点儿不信的。
但是他嘴巴严,若是有什么事情有心瞒着她,一开始不说,向后也决计不会说。
除却这两人之外,所剩的最后一个与这件事能够牵扯上些许干系的……
谢艳秋。
童霜玉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这个人身上的,但是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她,作为林琬璎的攻略对象之一,他或许没有参与,但是很难和这件事情扯开关系。
她得去见谢艳秋。
谢艳秋被窦沉骁关在麟游宫的水牢。
这地方与童霜玉关窦沉骁的牢狱不同,并非单纯的“困束”,使身处其中者失去外出的自由,而是在牢中设有定时施展刑罚的法阵。
这法阵中遍布细小的刃劲,每隔一个时辰被催动一次,在被困其中的人身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再加上水牢原本的刑罚,不定时的将受刑者拖入水中……两种惩罚交错,伤口反复不能够愈合,漫长而摧折神经。便是心智再坚定的人,也会因为受不了反复的折磨和苦痛而曲折傲骨。
但谢艳秋被送到这个地方来,并非有什么被拷问的目的,单纯是因为窦沉骁想想要折磨他。
所以这刑罚便仿佛没有尽头般,不间断的施行着。
童霜玉到的时候,谢艳秋刚被铁链从水中拖吊起来。
青年的头发散着,乌发如墨块一般,涔涔的浸润着水汽,鲜亮而浓厚。他脸色惨白的吓人,近乎如纸一般,眼睫半阖着,睫羽上聚挂水珠,将落未落。
童霜玉走近过去,发现他被吊着的小臂上满布了近百道细小而密的气劲伤口,这些伤口成日里在冰冷的水牢中浸泡着,没有愈合的机会,便呈现出浮肿的苍白来。
看着十分骇人。
童霜玉走近水牢,在水池正对着谢艳秋的那一端坐下,目光微抬,平静的看着他。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女子的声音原本便微冷,浸在这寒凉的水牢之中,只更显锋利。谢艳秋意识有些恍惚,有些费力的掀起眼睫,原本挂在睫羽上的水珠便立刻骨碌碌滚落下来,划过鼻梁,润进嘴唇。
“……小鹤。”谢艳秋辨认了片刻,才恍然间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女子的身份。
“你没事……就好。”他喃喃道。
童霜玉微微歪头,不合时宜且毛骨悚然的想起林琬璎那句“谢艳秋喜欢你”来。
窦沉骁喜欢她,便掐死所有靠近她的人或物。
谢艳秋喜欢她,便不管不顾追到麟游宫来,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喜欢,真吓人。
童霜玉快速的中止了这个想法——她不是来同谢艳秋谈论所谓什么喜欢与不喜欢的。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瘦削的身形套在宽大的外裳里,纤白脖颈暴露无遗,似乎轻而易举的动动手指便可以将他杀死。
但是她现在不想再试。
她问谢艳秋:“那日你去见林琬璎,随后林琬璎便逃走了——可有什么解释吗?”
待在水牢数日,谢艳秋身上的疼痛如蚊虫叮咬一般,细细密密的,不至于撕心裂肺,却难熬且遍布。
再加上数不清多少次水牢中的浸没……让他花费了很久的时间,才勉强解读出童霜玉的意思。
这件事情……
还是来了。
当初发生的时候,他便意识到终究会有如这般面对童霜玉的一日,但却没想到是在这种境况之下。
他衣衫不整,虚弱至极。
谢艳秋轻轻的闭上眼睛。
“青魑的事情……与我有关。是我的过错。”
第47章 第47章打起来!
天道律令,归束万物,却也需要找寻它在凡世的代行之人。
这种代行的抉择没有规律,全凭天道心意,便犹如降神一般——律令之中显现出你的名字,便被选中,若无名字,无论如何努力,也没办法获得天道认可。
而三月前斩天堑的那一次变动,无有名字,只一句意义不明的批语。
三宗认为,天道律令所示代行之人,既
入魔胎,便当在魔域。
那日接收到林琬璎传递的纸条同时,谢艳秋也收到了师尊玄云真君常云迹的传讯。
让他配合林琬璎,将自己所知的,关于青魑的信息传递出去。
……
他做了。
最后那个小姑娘被引出魔域,失去消息。
这件事如刺一般扎在谢艳秋的心里,无论如何难以拔出。和童霜玉一起从阴水泽回来后的那些时日,见到青魑失踪,童霜玉的反应,以及魔域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在每个夜晚都煎熬。
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因为这件事情,确确实实的与他相关。
是他做的。
是他的错。
仙门只觉做天道律令代行之人是无上荣耀,可却不见得是那个小女童的期盼。
相比掌握生杀,或许留在麟游宫,跟在童霜玉身后要琉璃糖吃,才是她的喜欢。
于是他后来提出去见林琬璎,试图想要从林琬璎口中得知关于青魑的消息,被铁链吊在墙壁上的少女看着他,柔柔的轻笑:“师兄竟然问我那个小丫头在哪里?我不过一个外门弟子,刚被师尊收入座下几个月,三宗会将那小丫头藏在哪里,师兄岂不比我清楚?”
再然后,那个少女便当着他的面,挣脱了吊束她的铁链,将他打晕,闯了出去。
但当时那个情形,他去看了林琬璎,林琬璎便逃走了。在牢狱中发生的事情无人见证,任如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谢艳秋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这些事情,只告诉童霜玉:“若你想要见到青魑……可留意三宗动向。天门堑再度开启的那一日,便可以得见。”
听到这话,童霜玉的面色沉了下去。
她以为这件事情不过是窦沉骁和林琬璎的合谋,所图最多不过是削弱她的实力,又或者清理她的人手,是魔域内部的争斗祸乱,却不想仙门三宗竟然真的插手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