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兴,想喝就喝了。”童霜玉闭着眼睛,语气有几分罕见的闷闷。
像是在闹性子。
同往常所见的那般凌厉凶狠模样截然不同。
但这样的语气似乎更与谢艳秋记忆中那个女孩的模样重合。
“为何不高兴?”
“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所以不高兴。”
谢艳秋垂眸看她,轻声问道:“你想要什么呢?”
这个问题似乎使她陷入某种寂静。
谢艳秋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答,本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却见她摸索着捉住他的手,轻轻贴触在脸侧,像只小猫般依偎蜷缩着,以一种软软柔和的声音开口抱怨:
“昨日阿骁又拿死虫子扔在我的窗户上,骂了他好多遍都不管用,你得帮我教训他。”
“……”
谢艳秋默然无声。
童霜玉未得到回应,神情明显不满,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抬眸瞪他:“听见没有!”
谢艳秋轻抿了唇,无奈,只能顺着她的话回应:“你想让我怎么教训他?”
“嗯……如果他再干这种事的话,你就把他赶出去。”童霜玉气鼓鼓的道,“再也不许他回来了。”
“好。”谢艳秋轻应。
童霜玉静了半晌,又道:“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欺负我。”
谢艳秋当她在说孩子话:“只是个梦。”
“可是那梦很真,像是真的一样。”
“……”谢艳秋觉察出些许的微妙,停顿了一瞬,“若有冤屈,我会帮你。”
“真的吗?”
“真的。”
“可若是你也欺负我呢?”
“……我不会欺负你的。”谢艳秋道。
童霜玉半晌没有出声。
谢艳秋有些疑惑,低头看去,便见她额头抵着他的掌心,陡然睁开双眼,乌漆的眼瞳向上望他,像是在辨认审视。
但也只是一瞬,又变得散涣起来。
她向上伸出手。
谢艳秋感觉到有冰凉触碰到自己面颊——哪怕在暖亭之中,灵石带来的温度也没有让她指腹变得温热起来。
那冰凉如雨点落,一触即散,却留下清晰的感受。
谢艳秋没有动,看到从她眼角看到向下滚落出来的,一颗晶莹温热的水珠。
他心头微悸,轻轻抬手,想要触碰。
却见童霜玉唇瓣微动,低低呢喃了一声:“兄长……”
这两个字仿佛什么律令,让谢艳秋动作僵在半空,隔着短短半寸的距离,停驻许久,才缓缓将手收回。
闭目,不再去看。
她果然,不是在同她说话。
“晚上我要吃桂花糕。”她低呓道。
“……”
谢艳秋只觉得艰涩,半晌后才启唇,发出极轻的音调,代替那人回答道:“好,我做给你吃。”
童霜玉对这个回复似乎满意,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背,面容重新笑起来。
她的意识不清,扯着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含混不清的呓语,关于兄长,关于阿骁,关于梦。
谢艳秋安静的听了一夜,等到天色微明的时候,终于将人彻底哄睡过去。
轻轻将她的头从膝上挪开,垫上一只软枕。
看了片刻后,静默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因而也并不知晓,背后暖亭之中,而背后,女子神色慵懒的睁开双眼。
童霜玉半支着腿起身,裸露在夜风中的手臂懒散的搭在膝上,随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侧目向着谢艳秋离开的方向看去。
目送着他身影没入梅林,同那些霜寒颜色融混在一起。
良久,低低的轻笑了一声:
“真是光风霁月啊,谢道君。”
第16章 第16章忍心。
窦沉骁回去麟游宫的时候,已经接近寅时。
女牀山上降了一层白霜,天色潮润得笼着一层雾气,云层低低压着,并不透露日光。
他偷偷摸到麟游宫大殿门前,准备将自己重新关回地牢之中。
却在刚踏入殿中之时,听到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音。
窦沉骁愣了一瞬,抬眸看去,只见大殿黑暗的阴影处斜斜倚靠着坐了个女子,指节撑额,目光平静而无澜的看着他。
……
窦沉骁心口抽跳了一瞬,将手收入袖中,脸上翻出笑容,向那女子走过去。
“小鹤。”他亲昵而热切地唤道,“你怎么在这里?冬日寒凉,大殿中又不供灵石,待的久了容易受病……”
童霜玉不想同他掰扯,直接打断道:“你去见林琬璎了?”
窦沉骁神色微微凝固。
他停顿了一瞬,露出笑容:“你亲自点出来名字的人,只让紫狷去办,我怎么能放心呢?”
童霜玉微微挑眉:“哦?”
她有些惊讶:“照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把她解决了?”
“自然。”窦沉骁盈盈笑着道。
“人呢?”童霜玉伸手。
窦沉骁却将五指穿过童霜玉的指缝,扣住她掌心:“自然在……”
话没有说完,鼻尖嗅到些不一样的气息,声音戛然而止。
他倾身向前,凑着童霜玉又嗅了两下,神色微微生变:“你身上是谁的味道?”
童霜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用手掌将几乎凑到面前的那张脸挡开:“与你何干。”
说完,又蹙了蹙眉头,嫌弃道:“离我远点。”
窦沉骁直接伸舌舔她的掌心。
童霜玉感受到熟悉的湿濡感,反手一巴掌要扇到他脸上,窦沉骁反应敏锐,侧身躲闪。
童霜玉收掌成拳,拳风带着灵力,直冲窦沉骁鼻梁。
窦沉骁闷哼了一声,当即捂住鼻子,痛苦地哼哼求饶:“好,好了,我知道错了,小鹤,小鹤——”
第二拳才在眉心险险停下。
童霜玉将手放下,扯着窦沉骁的衣袖擦了擦掌心,没什么好气地又问了一遍:“人呢?”
“人?谁?我在这儿呢。”窦沉骁探着头左右看。
童霜玉翻了个白眼,不说话。
窦沉骁叹了口气,只能说实话:“放了。”
童霜玉:“?”
窦沉骁向后退了两步,给自己在大殿中寻了个宽敞舒适位置坐下,抬手轻捻,一道森黑色的魔息自他指间溢散而出,向上蹿入殿顶悬吊着的莲型灯盏之中。
灯盏激活,散发出幽白色的光亮,笼罩在一左一右相对着坐在大殿中的两人身上。
一半亮,一半暗,泾渭分明,却又浑然如一。
“原是
准备杀了的。“窦沉骁靠着椅背,右手撑住下颌懒洋洋道,“但是那丫头聪明得很,抓住了我的软肋,我权衡之下,只能放了她。”
“不过你放心,我让紫狷给她喝了螣蛇血,等到想处理的时候,抓回来便好了。”
童霜玉默然无言。
她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或者说,在决定将那个梦告诉窦沉骁的时候,便已经预料到了。
像是有一双手,什么洪流,推动着在这棋盘上的每一个人向前走,无论怎样试图努力挣扎,都改变不了可以预见的既定结果。
童霜玉轻轻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息。
再睁眼时,手从腰间抽出鞭子来。
从年幼时她便熟悉诸般武器的用法,刀枪剑戟无一不通,但是最为得心应手的还是那条一直束在腰际充作装饰的墨色长鞭。
窦沉骁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殿外天色,面上笑意微敛:“小鹤,你是要将先前的事情再演一遍么?”
童霜玉不出声,只更新催动体内的魔息。
“上次是我让着你。”窦沉骁叹气,语调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无奈,“小鹤,玩闹也要有个限度。”
“别废话。”童霜玉道。
“我不明白。”窦沉骁低垂了下眼睫,“小鹤,我们年幼相识,扶持百年,一路共同前行——这个世上,没有比我更同你亲近的人了。你真的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而对我出手吗?我不信。”
“你说得对。”童霜玉沉默了很久,冷笑道,“我确实不会杀你。但是,窦沉骁,我也不可能容忍你悬在我的头上,成为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剑。”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第一,我要魔域六域的掌控权力;第二,将紫狷交给我;第三,你废去修为,重新修炼。”
“太岁渊与幽桓沼的令牌在我手中,若你想要,现在便可以给你。有了令牌,六魔将自然归你调遣,他们的忠诚,只要你自己挣得到,我没有意见。”
窦沉骁面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青年收了懒洋洋的姿态,抿唇神色凝肃:“但废去我的修为,这件事情,绝无可能。”
“那便试试。”
童霜玉手中长鞭随着魔息涌散而震动,于地面摔出响亮声响。
窦沉骁整个人向后仰倒,堪堪将其躲避过,反手将其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