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时候,生育名额有限,很多人生了女儿并不想要,不是拿来送人就是丢掉,又怎么可能让女儿接种疫苗呢?所以护士干脆不问了,接生出男孩才会询问。
年幼的喻挽灵完全不懂这些事情,她只能被动地接受这种价值观,虽然隐隐觉得不妥当,可是大家都是这样做,又让她觉得好像又没哪里不对劲。
喻挽灵当时并没把这样不公平的事情放在心上,因为她有更期待的事情,那就是:她可能会被爸爸妈妈公开身份了。
以前听到过大人聊天,她知道父母生弟弟属于超生,可是爸爸妈妈从怀弟弟到生产,全程没有藏着掖着,而且听他们透露,生了弟弟会去交超生罚款。她觉得给弟弟交罚款的同时,肯定也会顺便交掉超生自己的罚款,所以满心期待着那一天。
她千等万盼,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可是等来的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天下午,父亲如同往常一样,给她们三姐妹每人带了一个武大郎烧饼。烧饼只有县城才能买到,她们现在住在乡下,三十公里的路程让烧饼还没到手都变凉了。
母亲抱着弟弟,问他:“罚款交了吗?”
“交了……”
一旁的喻挽灵天真地插话:“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叫你们‘叔叔阿姨’了?”
许父和许母都愣了一下,一下子没理解她的意思,琢磨了一会儿才猜出了她的想法。许父连忙告诉她:“只交了弟弟的罚款,我们家的条件,哪里能同时交得起两个人的罚款呀。等你再长大了就不怕了,以后的政策会更松的,你要多体谅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赚钱也很不容易。”
那一瞬间,她突然尝到了书里写的“心情跌落谷底”的滋味。
她第一次发现,不是会给每一个人买烧饼就是公平的爱。
爷爷奶奶坐车坐不习惯,一坐就会晕车,他们没办法来县城照顾母亲,所以母亲在孕期的最后一个月就来了乡下住,这样爷爷奶奶才方便照顾。
弟弟出生7天,父亲得回去继续做生意了,他把两个妹妹又带回了县城生活,留下了母亲、刚满月的弟弟还有喻挽灵在乡下。
伯父伯母偶尔会来串门探望,几个大人聚在一起,最喜欢唠嗑别人家的长短事,喻挽灵听到他们提及最多的一个人就是“喻香秀”。
第16章 往年大寒许盼男(二)
喻香秀阿姨是伯母家的亲戚,算是伯母的表姐。
她在村里可以说是出名的一个人物,说是“出名”,其实她的“名声”并不好,大人们聊起她时,负面评价居多。
喻挽灵把大人透露出的零碎信息梳理了一下,大约知道了喻香秀是个“一根筋的傻女人”。她原本嫁了一个杀猪佬,这个杀猪佬的家离喻挽灵家不远。这一片是“许家村”,住的人都姓许,喻香秀嫁的男人也姓“许”。男人家既有田地又有鱼塘,白天卖猪肉卖鱼,能赚不少钱,家里最不缺的菜就是猪排骨。喻香秀怀孕的时候,个个都建议她躲起来怀躲起来生,说万一生的是女儿呢?叫她生出男娃再公开。但是她偏不,她说是男是女也是自己的娃,凭什么要躲起来。
后来肚子里出来的还真是女孩,男人家想要继续生儿子,于是动了把女儿送走的念头。喻香秀死活不乐意,一个家庭闹得鸡飞狗跳,后来她婆家先让了一步,说政策规定了头胎是女儿还可以再生一个,叫她干脆早早断了母乳,早点生二胎。喻香秀还是不肯,她还放出狠话,说:“就生这一个!我干嘛要因为生小孩躲躲藏藏的!要是再生个儿子出来,有谁会对我女儿好?!是女儿我也自己养!不接受就别搭伙过日子了!”他们经常吵架,还吵得很凶,最后还是在女儿满一岁时离婚,喻香秀从此成为了单亲妈妈。
离婚之后,喻香秀让女儿跟自己姓,把“许灵”改成了“喻灵”,然后自己带着女儿去城里找工作了。
她刚离婚的时候,喻挽灵听到长辈们都在背地里骂她傻,说有个有钱老公都不要,还带着一个女儿往外闯,值得吗?
“她是不是也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这几年都没见过她了。”许母边说边坐到簸箕前,端起来抖了抖,然后捞起一把花生开始剥。
这天是周末,喻挽灵不用上学,许母把喻挽灵也招呼过来一起帮忙。
伯母见状,也拽了一把竹椅过来,她坐在喻挽灵的旁边帮忙一起剥,嘴上回答:“就出去的头几年会回一下,最近这几年都不回了。听我大姑说,她总是说自己很忙,但是会经常给她们打打电话,还会时不时给我大姑和姑父打钱回来,给钱给得还挺大方的。”
“有这么忙?过年都没时间回?怕是不想回吧?”
“谁知道呢?但是也算忙出了点名堂,没白忙活,据说她在城里买房了。”
许母惊呼一句“老天!”,手上剥花生的动作停下来,眼睛都瞪圆了,“就她一个人赚钱,那么快就买房了啊!我和老许两个人一起开店做生意都还没赚到买房子的钱,一直也租房子住!她是做什么工作啊!这么赚钱!该不会……赚的是不干净的钱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再说了,又不是全款买房子,贷了不
少款呢!反正她具体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好像卖过保险也卖过房子,听人家讲,卖出一套房子都好多提成呢!”
“那也算她有本事……”
“但是肯定也忙呀!你看她,忙得家都不回了。她当初别那么要强,跟着杀猪佬过不是更好?你看那个杀猪佬,现在讨了新老婆,又生到了儿子,他老婆都不出去找事做,专门在家里带娃,天天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日子过得多舒服。”
“那是哦……”许母附和,“她女儿应该也好大了吧?我记得她女儿比我家老大大十岁来着,今年应该快18了吧?还在读书吗?”
“在读高中,听说学习还蛮好的。”
喻挽灵夹在她们俩中间听八卦,听多了也不免对这个叫做“喻香秀”的“倔女人”感到好奇,不过,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们很快就见面了。
同年暑假,她见到了喻香秀和她的女儿喻灵,因为喻灵考到了大学,喻香秀带她回来在村里摆升学宴。
吃席的时候,大家都在暗地里打量喻香秀母女,喻挽灵也好奇,目光总是追随她们俩。可能是听多了她们的负面评价,她想象中的喻香秀是个不苟言笑、不好讲话的铁面阿姨,没想到她看起来精气神十足,穿着体面,说话做事都给人很干练的感觉。
她的女儿喻灵长得高挑漂亮,整个人阳光开朗又自信,比村里的女孩活泼大胆多了,面对这么多不认识的长辈也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跟众人碰杯敬茶。
和喻挽灵坐同一桌的都是她家的亲戚,大家动着筷子,嘴也不闲着,既要吃菜还要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喻香秀两母女。
“她女儿是出落得蛮漂亮哦!”
“她也真是厉害,把女儿培养进了电影大学哎,学表演是不是要花几十万啊?”
喻香秀俩母女来他们这桌敬酒时,有人劝她:“香秀啊!其实还是找个好就业的专业好!”
“是啊,你看电视上那些演员好多不结婚的,那个明星秋岚都30岁才生小孩!这哪里好?!”
长辈的建议让喻灵脸色不悦,她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的建议,你们让自己的孩子早点结婚就行了。”
“哎呀我家灵灵很有主见的!她会考虑好自己的事情,这些人生大事让她自己做决定!”喻香秀笑着圆场,“她从小就喜欢表演,我这个当妈的支持她就行了!”
众人和她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就坐下,许母一坐下就对许父感慨:“她一个女人在外面闯,也实在不容易,还把女儿培养成了大学生,就是可惜只生了一个女儿,等女儿嫁出去了,就她一个老的在家,多寂寞。”
许父喝了一口酒,清清嗓子,惋惜地讲:“她蛮会赚钱,就是脑袋拎不清,犟死不听劝,就生一个女儿有什么用?拼搏大半辈子,到时候女儿一嫁人,什么都带去给婆家了,一辈子都在给未来婆家打工。”
他们谈论的这些让喻挽灵提不起兴趣,她在一旁闷头吃饭,不想听这些。她只记得父亲在吃饭前摸了摸她们三姐妹的头,说:“你们看,喻灵姐姐多厉害,要是你们长大以后也能考到大学,爸爸去街上给你们放鞭炮!”
她心想:如果她可以考上大学,爸爸是不是也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办升学宴?那时候他会不会以自己为荣,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宣布她就是他的女儿呢?
过完7月,弟弟就满月了。满月这天,父亲带了一个银制的长命锁和一对银镯子回来,他让母亲亲手编根红绳,然后把这个长命锁用红绳系在了弟弟的脖子上,但是弟弟还太小,又爱乱动,母亲怕勒脖子,还是摘下来了,只留了镯子在弟弟手上。
喻挽灵不懂这有什么寓意,她只觉得这个项链好漂亮,银闪闪的,上面还有好漂亮的花纹。她拿起来爱不释手地放在掌心把玩,求父亲也给自己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