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山锁春_木芊晴【完结+番外】(71)

  “主上,属下适才收到消息,韦允安……死了。”

  正在垂眸捻玩白玉扳指的男人眉心一拧,旋即反问道:“死了?”

  “确信吗?”

  “你又怎知,不是旁人的障眼法?”

  自若的面容终于裂开一起缝隙,季桓一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同时上身前倾靠近钟栎。

  “你既去邺城查了五年前有关辛氏的事,就同本官说说,当年辛宜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他仍不相信,不过刚将宋峥这条鱼儿引来吴县,韦允安那厮竟然死了。

  若说这背后没有旁得勾当,他是万分不信,垂眸思忖片刻,他忽道。

  “再去查查,那个孽种可还在?”

  “喏。”

  钟栎回想他在邺城发现的蛛丝马迹,同季桓道:

  “夫人被掳后,陶雎向胡人提议,把别驾夫人悬于城墙示众三日,断绝水米,以儆效尤。”

  “第一日过后,夫人许是没气了。接连过了第二日第三日……属下打探过,夫人在那之后再未动弹过一次……当初就连陶雎也探过夫人的鼻息,便认为夫人已死。”

  “那时暑气燥热,胡人信奉生灵自然,他们忌讳尸身腐烂。就把夫人给……带到了乱葬岗。”

  听罢,季桓眸光微滞,若有所思,袖中的指节忍不住蜷缩又松开。不过他也未曾纠结于这些微弱变化,又问道:

  “且再查查,并州特别是凉州还有西域那边,有没有掩饰隐蔽气息的药物。”

  “喏。”

  “备车,本官今夜亲自前往城南。”

  车辙压过适才落下的新雪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宽敞的马车里,男人反复咀嚼其中的信息可能,白皙的面庞上神情莫测。

  若是辛宜得知了此事又待如何?

  她还曾大言不惭地说他比不过韦允安那厮。明里暗里都是厌恶他,维护那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阉人。

  他兀自思量着,忽地眸色一惊,蓦地后怕起来。若之后辛宜真要一心求死,他似乎再也找不到拿捏她的筹码。

  至于那个孩子,她的存在都叫他厌恶得紧,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辛宜和韦允安的过往点滴,每一刻都叫他恨得发慌又厌恶。

  目前他还无法分辨,到底是韦允安在她心下重要,还是那个孽种在她心下更为重要。

  不到万不得已,他断不会将那孽种拿出来折了自己的颜面。

  韦允安,这个凭空出现横插在辛宜和他之间的障碍,若真就此死了也好。

  此后不叫辛宜再见他,大抵可将此事遮掩了去,若辛宜再闹,他就……将那个孽种一并提出来。

  马车行过城南小巷时,内里一篇灯火通明。钟栎早一步请了大夫前去,另不放心,还私下找来了仵作。

  还未进门,乌黑的皂靴旋即顿住,看着脚下的一层染着血渍的殷红,季桓眯了眯凤眸,眉心微皱。

  “怎么回事?”

  “大人,属下该死,是属下的疏忽,一时未查,叫他找到了瓷片,割了颈……”

  一腔怒气汇聚在心头,下不去也上不来。

  “好,真是极好!”

  男人冷了脸色,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此时不知究竟该喜还是该怒。

  这个碍眼的东西真死了。

  和他后院那榻上的女人一样的有种,就连死,也都用瓷片割颈割腕。

  酸意咕咕冒着泡,他早该令人在此处留下一把匕首,好叫那阉人随时想死就死,也不必碍他的眼。

  他一向警觉,饶是心底不舒坦,还是越过了那摊血渍,朝着里屋走去。

  钟栎跟着他一并进内,只是看向那仍跪在雪地上的侍卫,目光中隐隐不忍。

  “大人。”

  里间的人看见季桓,纷纷诧异不已,赶忙上前行礼。

  季桓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阴鸷的目光如同长了勾子似的,直直落在那张简陋的小榻上,被一张白布从头盖到脚的人。

  他缓缓逼近,上前正欲掀开白布,却被大夫仓惶拦下。

  “大人不可!他死状太过寒碜,大人乃金贵之躯,若见了阴晦事物,恐于大人不利。”

  季桓并未因此话而停下,只深深看了眼那大夫,吓得人赶忙缩了回去。

  他兀自掀开白布,入目的确实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脖颈处的伤处皮肉翻卷,早已干涸的血渍凝在上头,像是结了痂。

  浓郁的血腥气转入口鼻,季桓不顾脏污,隔着血肉翻卷的伤处试图去探他的气息。

  冰冷的指节将要触碰之时,仿佛被刺了一般,季桓猛地收回手,厌恶地拿些帕子拭擦。

  “再去请两位大夫过来。”他顿了顿,朝钟栎道:

  “你亲自带人去,务必时刻盯着。”

  眼下虽有仵作和这白发耄耋的大夫,但并非他亲眼

  盯着,难保其中不会被旁人做过手脚。

  与此同时,之前派出的另一波侍卫也寻了过来,同季桓道:

  “主上,属下去看过,那个孩子仍在廉江巷。”

  此时,季桓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若说一开始他有七分疑虑,那见到韦允安的尸身和知晓那孩子仍在廉江巷,七分的疑虑也就变成了三分。

  眼下,只要再等其他两位大夫过来,他便能完成打消疑惑。

  又有两位医者冒雪被请来,反复查看韦允安的伤口,又经把脉后,几乎都是毫不意外的摇头。

  “你们可曾听过,令人暂时隐蔽气息的药物,其状若死,隔一段时间却又会重新醒来?”

  两位医者捻着长须,似乎想起什么事情,激动道:

  “前朝的太真贵妃似乎就用了这种物什,躲过马嵬坡的祸乱,东渡瀛洲……”

  “不过这也只是传说,老朽并未见过这等要命的药。”

  另一旁的仵作也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季桓。

  他们的回答显然不能令季桓满意,毕竟他身边不就有一位现成的“起死回生”的例子吗?

  “这种药中原或许没有,那西域呢?身毒呢?”

  “回大人,天下之大,或许真无奇不有。恕老朽学艺不精,未曾见过……”

  问不出什么,季桓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钟栎小心翼翼地靠近,询问道:“主上,这尸身该如何处理?”

  季桓侧身又看了一眼,漆黑的眸子盯了一会儿,沉思道:

  “三日后,捡口薄棺,将人埋了。”若真有暂时掩蔽气息的药,只要熬过三日,不会醒来,那便是死头了,他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喏。”

  折腾了大半夜,大雪不仅微停,反落得更紧。层层铺在地上,盖住了深深的车辙与脚印。

  ……

  翌日。

  辛宜起身时,摸到身旁的床榻早已凉了许久,知晓季桓不在身边,这才松了口气。

  庭前积雪已深至足踝,婆子们一大早就执着铁锹铲雪,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彻底将青石板上的积雪铲净。

  立在窗旁,看着那堆叠在青石板两旁足有半人高的积雪,辛宜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自阿澈出生以来,似乎并未下过这样大的雪。去岁时,她还不会走路,安郎抱着孩子匆匆从外面赶来,不想阿澈并不畏冷,反而睁大眼眸,伸出一双小手,去抓那漱漱下落的雪花。

  逗得她当即捏着那软嘟嘟的小脸疼爱不已。

  “怎么这么不畏寒呢?”

  “难不成随了阿娘?”辛宜捏着女儿的脸蛋,虽然对孩子说,但眼眸一直看向抱着孩子一言不发拧着眉头的男人。

  “还说不畏寒,快随我进屋去。”被韦允安抓着手腕,旋即拉进了房内。

  辛宜顿时反应过来,原来她的手冰凉得紧,只得任着他将自己的一双手放在温热的掌心捂着。

  她原来也是不畏寒的,可惜过去落水得了时疫,身子愈发的差,再加上喝过得许许多多寒凉的避子羹,在冀州城破后受得那些磋磨,她的身子骨也越来越弱。

  导致如今,吹一点风都头昏脑涨,完全离不得地龙。

  约摸此刻,杭夫人也如期而至。

  辛宜不经意地眉尾轻扬,她不知阿兄到底是如何决择的。

  抬手合上了窗户,她这才期待地看向杭氏。

  被她炙热的目光看的有几分不适,心中的内疚隐隐越作,杭夫人面上不显,不假辞色仍向往前一般,寻个不经意的瞬间,将信塞进辛宜袖中。

  “夫人,今日过后妾身便不会再继续教授夫人礼仪了,夫人兀自珍重。”

  她能为辛宜做的,也只有此了,再同季桓周旋时特意隐去了她夫女的情况。

  只是不知,能遮掩多久……

  辛宜正练习端坐时,杭夫人忽地起身同她行礼道:

  辛宜只诧异了一瞬,但想到杭夫人可能家中有事,便也未多问,只是有些不忍,阿兄好不容易找了人同她联系,如今人又没了,不知阿兄还得费何等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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