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山锁春_木芊晴【完结+番外】(33)

  “……是吗?”辛宜故作镇定道,只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的阿澈身上。

  “只可惜,本官的发妻早年间便已离世。”季桓盯着辛宜,试探道。

  “还请大人节哀。”辛宜硬生生安慰着。

  男人看着她,忽地笑了一声,辛宜当即疑惑的看向他,眸光中满是不解。

  “大人……何故发笑?”

  “本官倒觉得与夫人一见如故,夫人当真像极了本官的夫人辛氏。”季桓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眯起凤眸笑道。

  这句话使得复杂混乱瞬间在辛宜脑海中炸了锅,季桓这是要同她撕破脸面了?

  只她看着蹲在对面好奇得打量椅子扶手雕刻的阿澈,又强撑着压下不适。

  “大人的夫人也姓辛?这般看来,竟与民妇是同宗了。”辛宜眉眼弯弯,似乎真在为这种巧合感到开心。

  “竟这般巧?”季桓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来,嘲讽道:“莫非夫人也是单名一个宜字,祖籍并州?”

  “民妇倒是单名一个绾字,不过民妇祖籍并非并州,民妇记得可能是冀州。”

  仿佛在走钢丝般,辛宜不禁暗暗庆幸,还好当初随安郎去官署登记文书时,她用了新的名字辛绾,不然季桓随意一查,便能看出她在说谎。

  “哦?”季桓忽地笑了,他忽地觉得眼前这女人颇有意思,他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可能是冀州?”

  “不瞒大人,大概是五年前,民妇应是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当初民妇只记得最初待得地方是冀州,后来随着民妇的家人来了扬州。”

  “记不清了?”季桓登时诧异起来,辛氏失忆了?

  若是失忆,那方才的一切行为,包括辛氏看到他目无波澜,甚至昨日在菩提树下,辛氏都未察觉他就站在那里。这诸多关联似乎都能解释得通。

  只他从不轻易相信旁人,辛氏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凡事仍得他亲自检验一番。

  “那夫人可曾看过大夫?”季桓紧紧盯着辛宜的表情,试图从她的脸上捕捉到细微的变化。

  “本官听闻民间确实有人得了忘症,虽是疑难,倒也能治。”

  “再者,本官在吴县尚有一位故友精通医术,不妨将他请来替夫人看看如何?”

  辛宜听罢,摇了摇头,眸底显露抗拒道:

  “民妇多谢大人的好意,并非民妇不治,而是一旦民妇试图回想过去的事,就会头痛难忍,如同锥心刺骨。”

  说着说着,她忽地笑了,平静地看向季桓道:

  “世事皆有因果缘由,或许是忘记也是上苍的一种恩赐呢?”

  “既然民妇每次试图回想的时候都痛苦交加,那不去回想便不会再痛苦。”

  “何况当下的生活于民妇而言足矣。”辛宜道。

  “夫人倒真是豁达开朗,若真能像夫人一般尽数忘记,确实怅然开脱。”季桓忽地起身,渐渐向辛宜的方向逼去。

  “可若忘不掉呢?”

  “夫人可知,有些事情非但忘不掉,反而还会日复一日地啃噬人的神魂体魄,等到有一日,将躯干骨髓啃噬殆尽,那时才是万劫不复。”

  察觉他语气忽地变得狠厉,高大的身躯也在慢慢逼近,辛宜的心跳顿时紧了几分。

  季桓这该不是恼羞成怒要狗急跳墙吧?

  他说得那些她何曾不懂?她刚刚从邺城死里逃生的那两年,邺城的那些事都彻底成了她的噩梦。

  每天只要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男人无情又决绝的面庞,以及凶恶残暴的胡人,还有数不清的尸体和血口成河的邺城……

  “既然如此,大人何不向前看?”见他就这般大喇喇的朝她大步走来,辛宜惴惴不安地向后靠去。

  “世间的痛苦太多太多,若每日都深陷痛苦,沉湎过去,那只会越陷越深,甚至迷失自己。”

  “是吗?看来夫人倒是经验破深。”季桓忽地俯身靠近,一手撑着官帽椅的扶手,将她半个身子虚揽在怀中。

  干涩的双眸因睡眠不足而愈发猩红,男人面色冷厉,眉眼间迅速爬满阴翳,冷笑道:

  “那夫人可知,若是有人分明活着,却还化作厉鬼在梦中处处侵扰折磨旁人,又该当何解?”

  第26章 :强取豪夺季桓他没有心,他……

  刹那间,辛宜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无形中仿佛有只巨大的手掌,紧紧扼住她的喉咙,随之而来的窒息与濒死的痛感尽数加之于身。

  将她带回到被叛军悬于城墙上那日,滴水不进,烈日曝晒,最后落得被抛尸荒野的下场。

  而此刻,季桓非但不会为当年的事认错,反而还对她苦苦相逼,非要将她赶尽杀绝才肯罢休。辛宜从未觉得如此刻这般憋屈崩溃过。

  怎么有人分明做错了事,却还能堂而皇之地怨憎斥责那些深受其害的人。

  心下泛起一阵苦潮,看来郗和说得果真没错,季桓他确实异于常人,更确切的说,季桓他没有心,他就是个疯子!

  察觉带着愠怒和阴鸷的冰冷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辛宜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椅背,再无处可退。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阿澈,她只得将过往的那些痛苦压在心底。现下所有一切都比不得她的丈夫和女儿重要。

  倘若逢场作戏能将这茬危机接过,那她也会甘之如饴的继续下去。

  辛宜索性不再避让,扫过他冷峻的面庞对上那阴鸷不善的视线,而后微微侧过脸庞,再避开他的对视,故作局促道:

  “此事怕要涉及大人的私事,民妇……民妇不敢妄言。”

  季桓旋即会意,她这是在委婉的提醒他靠得太近,他笑着摇了摇头,退后一步。

  “无妨,本官允你无罪。”

  在辛宜看不见的地方,季桓略带回味的深嗅一息,默然舒了一口气。

  方才靠近辛氏的一瞬间,他周身的烦躁似乎隐隐被平息。

  辛氏身上的淡淡的清荷香,仿佛由内到外地抚平了他心底的那些纷乱与杂思。

  渐渐,他心绪莫名好了几分,竟俯身随意抱起了在一

  旁玩乐的阿澈。

  辛宜应激般得忽地起身,紧紧盯着阿澈,急忙道:

  “使不得啊,大人。小女顽劣,大人您千金贵体,怎能被小女——”

  “本官说了无妨!”他虽在笑,可辛宜却明显得能察觉到,他的笑意分明未及眼底,就那般似笑非笑得看着她,颇令人毛骨悚然。

  何况他还抱着阿澈,这分明就是在威胁她。

  “夫人该回答本官方才的问题了。”

  修长的指节在阿澈的脸上轻轻摩挲,余光却在不时留意着辛宜的神态变化。

  “民妇……民妇认为,大人或许是太过执念此事。”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大人您放不下此事,这才被梦魇所扫。”

  “哦?依夫人看,本官如何才能放下此事?”季桓玩味地打量着她笑道。

  “民……民妇不知。”她的目光依旧急切地锁在阿澈身上,无形中替自己紧紧捏了把汗。

  “既然你不知,便道不出此中因果。本官却认为,你所言不实!”

  这回容不得辛宜目瞪口呆了,在她的诧异中,听见男人又道:

  “此事本官认为并非因本官的执念所起。”

  “本官不曾亏待过她,又何来执念一词?”

  “既然那人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在冥冥之中折磨本官。那本官便必再有所顾虑。”

  “她敢既定本官的梦境,那无论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本官都要将她找出来。”

  “你说是吗,夫人?”

  在她的彻底诧异的无语中,季桓忽地笑道:

  “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夫人一般好运,能忘记前尘旧事。”

  “本官倒是希望,夫人最好真忘了,不然哪日说不定夫人记起前尘,才是万劫不复之时。”

  说罢,他终是将阿澈还给了她,而后抬起下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这一番交锋下来,辛宜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

  季桓不仅试探她,临走前竟还不忘威胁她?

  她惊讶于他的无耻,可没想到他竟然这般专而偏执,刚愎自用。

  即使自身被梦魇所扰,都不会承认是他亏欠了她。

  辛宜苦笑地回头扫视了一眼方才二人所处的厅房,不禁酸了鼻尖。

  直到今日再次遇见季桓,她忽地觉得这几年来的安稳仿佛都是偷来的一般短而珍贵。

  现下季桓的出现,无一不在提示着她,她目前所拥有的很快就会烟消云散,甚至就连她怀中抱着的阿澈,很快都将不再属于她……

  最后辛宜匆匆乘着来时的马车回了槐安巷宅子内。

  才进院子,辛宜迅速栓上大门的门闩,跑向屋内崩溃得大哭起来。

  从昨夜到现在,她都未得过一刻的安宁。季桓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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