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山锁春_木芊晴【完结+番外】(24)

  刹那间,当头一桶冷水浇下,激动的心在这一刻尽数跌入谷底。辛宜匆匆跑向那桌案,甚至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涧素琴。

  太久未休息,眼前蓦地一阵眩晕,辛宜径直跌坐在地,“琴呢?不是一直都放在这吗?”

  那可是季桓的阿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当初即使被孙夫人和他父亲如何为难苛责,夫君都没有丢下那把琴。更何况是被季泠摔碎,夫君竟然与之反目断亲。

  甚至现在,夫君虽面上不显,可到底也没斥责她将琴带回,只恼怒她参与季泠的事而已。

  辛宜不敢想象若是没了涧素琴,季桓会待如何。

  夫君不能再一次失去涧素!

  辛宜打起精神,擦去眼泪,继续再房内寻找着。

  或许她一时记岔了,将琴收置在别处也说不定。

  整个疏沉院内漆黑一片,辛宜从博古架的抽屉中摸索出火折子,待点了灯后,心中的不适感才消散几分。

  暖阁,拔步床,衣柜,各种地方都找遍了,却还是不见涧素琴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流逝,纵然再故作镇定,辛宜也不由得慌了神。

  可内心深处,有种念头支撑着她莫要放弃。

  若是她将涧素琴安全带出,或许夫君便会原谅她那时不顾大局的鲁莽行径。

  这种念头支撑着辛宜,直到里里外外找了第三回,仍是一无所获。辛宜绝望地倚在窗台前喘息着。

  外面传来白山茶的淡淡清香,辛宜深吸一口,有些不舍地看向那两盆山茶。

  如今,父亲生死不明,或许这两盆白山茶也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思念了。

  辛宜擦去泪水,再看了一眼那两盆白山茶,狠心离去,忍着心尖的痛意决定去前院试试。

  季桓的书房内,也如后院一般满地狼藉。辛宜原本打算碰碰运气,可就在书房内的挂屏下,她心心念念的一架漆黑描金古琴就赫然摆在那儿!

  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辛宜算了算时辰,约摸离杜嬷嬷说的时辰,还有一刻钟。

  再也顾不得其他,辛宜将涧素背在身后,骑上马,拼命地往城外赶。

  空无一人的街道无声的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不知是不是背着涧素的作用,辛宜竟然觉得,此刻心中格外平静。

  转过别驾府前的街道,忽地一道尖锐的声音刺入耳畔。

  以为是夜风太大,辛宜也没太在意。直到再往前,接连不断的哭喊哀嚎声再也压制不住。

  城中一片混乱,骑兵打扮的士兵手持弯刀肆意砍杀百姓。

  辛宜脑海中的弦忽地崩断,她不敢停下,急忙调转方向离开。

  胡人还是打来了,季桓该不会也同父亲他们一般……

  夜风下,辛宜自己也没意识到眼泪被风吹得漱漱落下。

  哭喊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辛宜握紧缰绳,看清眼前一个光着脚不停跑向自己的小丫头,她急忙制住缰绳。

  “救命……啊——”

  痛苦的嘶喊声在辛宜面前炸开,温热的血滴径直溅到她的脸庞上。

  冷白的弯刀划过后,小丫头睁大眼眸,倒在自己面前,满身是血,再也不动了。

  “杀啊!”涌向城中的胡人如同疯魔了一般,见人就砍。

  方才过来的街道此时已躺满横七竖八的尸体。

  辛宜还没从方才的惨烈中回过神来,身下的马忽地挨了一刀,惊恐下迅速翻身,直接就将辛宜甩了出去。

  “唔……涧素……涧素……”辛宜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沉重的琴压在身上,使她一时起身艰难。

  马忽地嘶鸣引起了其他胡人的注意,几个胡人骑兵忽地靠近,只见一人长刀落下,径直朝着地上的女子而去。

  “啊!”地上的女子惨叫一声,再也没了动弹。

  “抓住她!”人群中忽地有人高喊道。

  “她是季桓的女人!快抓住她!”

  几个胡人骑兵不悦地看向汉/人官/员,眯起眼眸嘀咕几句不知说了什么。

  “不管活的死的,先带抓了关进大牢。”陶雎急忙道。

  “如今大王已攻入邺城,明日且将此女的挂在城墙上示众,届

  时大王还怕这城中汉人不会惧怕吗?”

  陶雎眯起眼眸,鹰钩般的鼻翼微翕,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袖中双手紧握成拳。

  ……

  明亮的光束穿过窄窗,照进昏暗狭小的室内,试图驱散着周遭的潮湿与阴暗。

  地上的女子眉头紧促,即使混死过于也依旧心神不宁。

  “夫君别走!”被噩梦惊醒,忽然的动弹牵动了背上的伤痛,辛宜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抬眼望去,辛宜这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方狭小的空间内,四周黑漆漆的墙壁,泛着脏污与各种利器划出的痕迹。

  即使有阳光照进来,此处仍是阴暗潮湿,时不时还有各种虫子爬过。

  回想起昨夜的事情,辛宜猛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

  如今她正深陷囹圄。

  若非昨日她将涧素背在身后,恐怕早已成了胡人的刀下亡魂。

  “涧素。”辛宜撑着身子摸向四处,并未见涧素琴。只不过这般动静到底是将外面的人引了过来。

  “带走!”一汉人面孔的官员对身旁的胡人士兵道。

  很快,两个高壮的胡人上来就要劫持她。

  “你们做……你们做何!”

  见辛宜神情惊恐,像只待宰的小鹿,陶雎抬起下颌,扯出一丝狞笑。

  “你就是季桓的夫人?”他虽然问话,可并没有让辛宜回答的打算。

  “如今季桓如丧家之犬,逃往兖州,好在留下了他的夫人守城,我们倒也算是收获颇丰。”

  随着陶雎的奚落,周围涌起一阵哄笑。

  “夫君他去了兖州?”辛宜对上陶雎的眼眸,急切道。

  “怎么?你不知道?”陶雎见辛宜满脸疑惑,再联想起之前辛违和宋雍嫁女的事,一时快意直上心头。

  当初若非季桓与辛违宋雍狼狈为奸,他父亲陶应也不会枉死邺城。

  如今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报应。

  “也是,昨夜大王攻打邺城时,邺城守军不堪一击,弃城而逃者比比皆是。”

  “而季桓这等鼠辈,早早就逃窜了。此等精明之人,又怎会管普通百姓的死活?”

  “不可能!”辛宜不管身后的刀伤,忽地激动地抓住面前的牢门铁柱,反驳道:

  “昨夜亥时夫君还在邺城疏散百姓,他怎么可能会不管百姓的死活?”

  “哈哈哈哈。”陶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漫不经心道:“辛氏,你记错了。昨日戌时,我的探子带回消息,季桓自知挡不住我蹋然铁骑,早就灰溜溜的逃走了。”

  “不可能,夫君不会将我一个人落下!”陶雎的话深深刺痛了辛宜,她一时怔然,仔细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把她给我带出来,挂在城墙上示众!”陶雎没了浪费口舌的念头,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

  “辛违的女儿,宋雍的义女,季桓的夫人。”

  “今日所受的一切都是你的命。”

  被胡人强行架着带了出去,直到被粗硬的麻绳缠着双手,吊在城墙上时,辛宜还未从方才的刺激中缓过神来。

  杜嬷嬷说夫君会等她一个时辰的。昨夜夫君还特地吩咐杜嬷嬷过来接她,夫君一定不会抛弃她先走。

  夫君说过,此生只会娶她一个妻子,往后二人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他定然不会抛下她的……

  炽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下来,冰冷地城墙渐渐烫手。

  双手被麻绳吊起,渐渐没了知觉。由于缺水,唇瓣迅速结了一层白痂,不停颤动。

  月白裙子被后背的鲜血慢慢染红,混着地上的脏污,甚是惹眼。

  辛宜垂眸间,这才注意到百姓城下百姓的尸体已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丘。

  还有不少被俘虏的百姓士兵,跪在百米开外处,抬眼就能看见他们的别驾夫人惨兮兮被挂在城门上。

  辛宜想唤季桓,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因太久缺水,竟发不出声音来。

  至今她仍记得,离开清河的那天,季桓说过在邺城他们二人会从新开始。

  后来,他也愿意同她说话,让她管着季府的事物,与她同床共枕,同她做最亲密的事。

  他会在义父和众人面前替她说话,会承认她也是季氏的一分子,还在义父面前维护她。

  纵然她做错了事,阴差阳错和义父一起算计了他才嫁进季府,季桓恼过恨过,最后还是原谅了她。

  再者,她十岁那年,即使夫君历经了世间种种苦难,可他还是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孩童出手相救。

  这般仁心,即使夫君性冷寡言,也不该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的啊!

  眼前的黑影越来越近,思绪乱成一团,辛宜再也坚持不住。竟这般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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