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山锁春_木芊晴【完结+番外】(130)

  此番情深,哪里容得下旁人?何况还是个出卖男相的妓子?

  季桓垂下眼眸,倚在床榻边上,撑着手肘一动不动打量着她平静苍白的睡颜。

  程歧抬眼,恰看见这诡异的一幕,登时垂下头,不敢再看。

  ……

  郡守府夜招大夫的事很快就全遍了全城。

  韦允安再无法平静,当即找到林观,怒道:

  “你对绾绾做了何事?今夜全城大夫都进了郡守府!”

  “若绾绾出了事,我宁肯自毁,烧了舆图!”

  林观只抬眼看了他,呷了口茶,幽幽道:

  “若未记错,数月前,郡守府为了尊夫人小产之事,也召来了全城的大夫。”

  “小产?”韦允安诧异,一股心疼迂回流转于心头,本就消瘦的身子险些站不稳。

  “她身子向来不好。”韦允安兀自失神,垂眸喃喃道。

  林观也没了和他喝茶的耐心,眉眼间的小痣在灯烛下愈发晦暗。林观遂起身,淡淡道:

  “她今夜会如何,你以为与你没有半分关系?还是你想,枉费她的一番苦心,冲进郡守府自投罗网?好叫季行初知晓你还活着?”

  “还是你忘记了,当初尊夫人为何甘愿受辱?”

  “何况这次,又不只有她一人。”

  他的话一针见血,字字扎在韦允安的心口上。

  “这世道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贱民黎庶苦苦挣扎,不过是漫长光阴中的一缕尘埃。”林观道。

  “今夜,吴郡全城已被封锁,你以为你就算出了此处,能全身而退?”

  “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们!所以,莫要再说这等话,莫要像上回那般鲁莽,不知轻重。”林观抬眼睨他,冷冷道:“误了我们的大事。”

  韦允安垂眸不语,袖中的指节紧紧颤动,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深深舒了口气。

  绾绾如今仍在水深火热之中,他这个丈夫却再一次无能为力。

  世道不公,万物不仁。无论是扬州世家,朱轻林观,还是季桓,于他而言,都是高不可攀。

  在世家面色,他踽踽独行,如螳臂当车。

  韦允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愈发明亮。

  不会一直如此的!老师曾说过,纵然如王谢这等望族,如今依旧只剩一尘灰烬。往后会源源不断有新的寒门取代世族,流水更替,滔滔不绝。

  若他不能真正立起来,就算他和绾绾还有阿澈离开扬州,没了季桓,还有旁的世家望族。

  他们一家人仍旧不能安居乐业……他是绾绾的丈夫,是阿澈的父亲,他不再仅仅只是孤身一人的韦允安了。

  男人眸带隐忍,视线看向西北方向,闪着光芒。

  ……

  翌日。

  辛宜是被脖颈的痛疼醒的。甫地一睁开沉重的眼皮,心口闷地窒息,脖颈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她有些喘不过气。

  “水——”

  辛宜还未动,身旁的男人忽地起身,颤颤巍巍地端着一被温热的茶水,蹲身在床榻,视线与她平齐。

  “绾绾,水!”他喘息着,面色苍白憔悴,眼眸泛红,黑发凌乱,整个人活像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辛宜骤然被吓到,速腾一声打掉了他手中的茶水,原本尖叫的呼声,却没了声音,床榻上的女人只能发出一阵嘶哑来。

  “咳咳……咳咳。”

  “绾绾,绾绾,你醒了?”季桓看着杯中仅剩的半盏茶水,想喂给她,却见她蓦地闭上双眸,黛眉紧蹙,微薄的眼皮不安又焦灼的滚动。

  她不愿开口,季桓默默从怀中取出帕子,沾了杯中的温水,蘸在她的唇瓣上。

  唇瓣骤然微凉,辛宜猛地睁开眼眸,正对上他布满血丝的双目。

  “绾绾,莫动,你脖颈处有伤。”不顾她眸中的惊怒,他腾出一只手摁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给她喂着水。

  “那个妓子,若你喜欢,便留下。只是,以后你莫要再伤害自己了。”

  薄唇微动,男人声音哽咽,透露着一股疲倦。

  “绾绾,这一整夜,我都在担惊受怕……”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用帕子小心翼翼轻擦着她的唇角,接着,又从外间端了盆盂,拿湿帕子给她拭擦脸颊。

  察觉她眸中的厌恶与恼怒,季桓揉了揉额角,叹息道:“绾绾,任何人,都不如你重要……”他顿了片刻,继续道:“包括我自己……”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卑劣,见不得你与旁人……”心下百转千回,良久季桓又道:“可若绾绾不在了,我活在还有什么意思?”

  “你若出了事,我自会了结,陪你一起共赴黄泉……届时,还有我们的阿梧和阿萱……”

  实在听不得他接二连三提那两个本就不存在的孩子,辛宜眸中更是厌恶。他的话,向来不能相信,就像陈绿香对朱泮,有些人,根本不可能悔改。

  若照往常,不管他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她一定会不留情面地刺回去。

  可她到底有了旁的考量,她要先将阿澈送出去。趁着他当下妥协了几分,她不能错过这个良机。

  故而,辛宜只垂下眼眸,并未像往常那般冷嘲热讽,何况她此时也不太能说话。

  察觉她的冷漠,季桓忽地想起了昨日他们争论之事。阿梧和阿萱,是他心中的遗憾,又何尝不是她的痛处呢?

  “绾绾,此番是我的不是。我不会再提他们了,今后我们只有阿澈这一个孩子,我会好好待她。”季桓盯着辛宜的深情,叹息道。

  果然,听他提起阿澈,辛宜当即聚起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绾绾,昨日大师原本说过,取至亲血脉亦可……但我,不曾动过那个孩子。”试图证明自己,季桓又道:“我曾说过,会将阿澈视如己出,我并未骗你。”

  “你脖颈的伤现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季桓道。

  “我会亲自照看那个孩子,你若不放心,我将她带到宣苑来,一同照看你们母女。”

  “如此,绾绾总该放心?”

  他这一番话说得辛宜心惊肉跳,阿澈就是她的命根子。季桓忽地提起阿澈,无异无拿捏她的命脉。

  辛宜不知道季桓如此做是出于何等目的,还是说他已知晓她同林观的计策?猜到她要送阿澈出郡守府?才在此处等着?

  “咳咳。”肺腑中牵动一阵咳嗽,辛宜蹙眉,忍着沙哑的嗓子,盯着他想要起身:

  “阿澈……是我的孩子。”

  “绾绾,莫动,莫动!”他眸中惊惧,旋即扶着辛宜的肩膀,又惊又怒解释道:

  “不过一个三岁的孩子,我季桓就算卑劣,何至于对一个三岁的孩子动手?”

  “季、汐——”辛宜躺在榻上,瞪着他,艰难地喘息着。

  季汐是孙夫人的女儿,也算是季桓的亲妹妹。辛宜才不信他的鬼话,季汐与孙夫人在季选去世不到半年就接连病逝,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季桓的手笔?

  季桓倒是面色如常,并没有解释。有些事,确实解释不得,做了就是做了,何况孙氏和那个孽种一同下地狱时,他有种大仇得报的久违畅快。

  “罢了,若你实在不放心,阿澈便留在你院中,由素问照看,此番,绾绾可算满意?”

  辛宜虽没再理会他,但到底面色和缓。如此,已是最好的法子。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希望这件事莫要传到安郎的耳朵里。

  ……

  一晃五六日过去,辛宜脖颈的伤好了大半。除了阿澈和素问,她依旧不愿与季桓说话。

  无事时他会过来,亲自呈上餐食,接着便陪下同她用膳。

  辛宜从没见过他这般做小伏低的好性情,此次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伺候人的模样。

  但越是反常,她越是不安。

  她从不相信,季桓会有悔改之心。他的本性就是冷漠,强势,傲慢,狂妄。无论他如何伪装,她都永远不会相信。

  “阿澈,阿娘今日给你做灯笼好吗?”辛宜将阿澈抱在怀中,喂了她一口蛋羹。

  “灯笼?”听罢,小丫头亮晶晶的黑眸顿时两眼放光,张着小嘴巴,惊喜又不可思议。

  不过转瞬,阿澈眸底的光旋即暗淡,只余下失落与沮丧,遂摇了摇头。

  “阿娘不会

  做灯笼……”

  喂完蛋羹,辛宜拿帕子擦去她唇角的水渍,趁机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谁说阿娘不会做灯笼?”

  “爹爹会做,阿娘不会做。”小丫头看着辛宜认真道。

  辛宜渐渐失神,她仍旧记得,初见安郎时,他夜晚随着父亲前来,便是提着一盏竹骨兔儿灯,那是他亲手做的。

  再往后阿澈出生了,他每年都会给她和阿澈做一盏竹骨灯。

  一团团竹条在他手里,弯转折叠,糊纸作画,变成了另一番模样,脱胎换骨。

  “绾绾既喜欢,不如我教你做花灯?”

  辛宜抱着他的手臂笑着不撒手,这时候他总会板正地说她,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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