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太岁_南树【完结+番外】(9)

  没出几步路,竟碰到薄牢正回来。他衣衫却也没如何湿,也不知是何时走的、去做什么,见了她只微微点头。

  容知犹豫一瞬,将他喊住。

  “薄牢,你那日用他心通,到底在我身上看出什么?”

  薄牢的神情看不分明,只微微顿住:“那时你说不问,为何如今却问?”

  容知叹口气道:“我也不瞒你。自离京那日起,我心底就总藏一丝惶恐。你看啊,我走时遇一场大风雨,在遥城又遇了一场。眼下回来了,依旧被风雨截住。这难道是巧合?”

  薄牢与她相对立着,一言不发。

  容知苦笑道:“我莫不是雷公座下童子转世?无论走到哪处,都得携着风带着雨。”

  薄牢终于说了句话:“你只是冲太岁。”

  “冲太岁?”容知感觉他在说笑话。

  年庚与值年太岁相冲,则百事不顺。民间这种说法流传甚广,可她概不知自己的生辰,所以从没当过一回事。

  她只得顺着话道,“既如此,那我得安太岁了,你可知什么管用的法子?”

  薄牢似是轻笑一声:“改日带坛好酒过来,我告诉你。”话落再没等容知回答,自顾自进了宅院。

  雨渐渐停了。

  容知自竹林中疾步而行,很快便到了昨日那亭子前,不经意一抬眼,却惊觉其中竟立着个人影。

  天色未明,晨露微重。薄薄的水雾氤氲,只能堪堪辨出其人一身素白袍衫,墨黑的发梢随微风轻扬着,怎么看都不真切。

  容知被吓了一跳。

  眼下虽说天没亮透,却属日夜交替、阳气最盛之时,想来不会有鬼魅。但细细望去,竹间那影姿态绰约,还是望不出一丝人气。

  “莫非是精怪……”

  若说精怪之物,她于话本里看了不少,师门中故事也听过许多,大都一笑置之,从未打心眼里信过。

  只是这时晌月落参横,眼前恍惚出现这么一个美轮美奂的影儿,那些花精树精狐狸精的轶事,真是没法不当真。

  没等她缓过神,那好看的精怪出了声。

  “容知。”

  容知怔一怔,向前走几步,看见精怪唇边带着轻轻一抹笑意。

  她忘记害怕,说话却打起磕巴:“你你你、你是何人?怎么认得我?”

  精怪不答话,转转眸光道:“天还没亮,竹林中阴湿,你在这做什么?”话中语气如长辈嗔怪。

  容知不知为何有点心虚,老老实实道:“昨夜去后边宅中访个朋友,赶上风雨太大,就宿了一晚。”

  精怪神色凝了凝,却又不像是不信,笑意淡去,叹了口气。

  这般一叹,却叹出些人味,原来真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可否听我一言,离那人远些?”

  容知心间一动,想这话是在说薄牢。莫非两人认识?

  她急着脱身,也懒于深究,只道:“恕我愚钝,不明白阁下的意思。告辞。”

  对面的人只苦笑一声。

  容知不再理他,迈步沿来时的路走,没行出三步半,又听身后出了声:“忘记说了,我叫方缘近。”

  双腿忽而一软。容知怔然一瞬,猛然回身,矫揉造作施了一礼,垂下眼乖顺道:“下官见过监正大人。”

  第011章 监正大人

  二月二十,宜 入宅 安床,忌 祈福

  钦天监监正方缘近,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据传方家于江湖中已隐世半载,从不过问世俗红尘事。这一回是师父仗着与人家家主有几分交情,涎着老脸几次三番去请,这才给钦天监请出这么一尊神仙。

  可这神仙不去朝堂勾心斗角,大清早跟在自己边上闲晃什么?

  两人在林中并肩而行,容知恍惚就记起季行远那一句“手段狠辣,相貌极好”。

  自打师父去了蜀山,她就再没回过衙署。而这位监正的真容,时至今日,才终是得以一见。

  他的长相确实非常好看。

  与薄牢将冷漠写在脸上不同,方缘近有种极易亲近的感觉,若是略去那句“手段狠辣”不谈,其实算是个好相与的人。

  天色渐明,容知没忍住话,恭敬问道:“监正大人,您方才在那亭中驻留,不知所为何事?”

  方缘近假模假式躲到容知身后,煞有介事道:“监正二字可不能乱喊。眼下京中恨我之人多如牛毛,随意露了身份,保不准就得当街给人刺死。”而后又凑近悄声道,“你就喊我名字就好。”

  容知垂下眼睛,感觉心跳快了几分,再吸吸鼻子,眼底忽而一亮,蓦地转过脸望向他:“你不会……是在那里等着我吧?”

  方缘近眨眨眼:“不然呢?”

  容知又垂下眼睛。

  先遇薄牢,再是方缘近,她的一颗心给搅合得七荤八素,连马都忘了骑,回过神来,已经随着监正大人步行出了竹林。

  身边的人似是心情很好,容知鼓起勇气问道:“可您是如何得知……我在就这竹林中?”

  方缘近扬起唇角,得意道:“掐指一算,自然知道。”

  容知悄悄拿余光瞄他。

  这人面上总带一丝笑,端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然而这说起话来,却是一句比一句糊弄。

  断一人方位,若是师父他老人家来做,须得蓍草铜钱布摆开,恭敬起上一卦。即便是薄牢来,那也得先触碰到人,才能再论及其他。

  这位年纪轻轻,看着还未出而立,即便再有神通,还能不卜而知不成?

  话说回来,朝中总传风言风语,道是方缘近这钦天监监正,其实只是个幌子。

  太子登基才月余,根基尚不稳。夺嫡时各派系的逆党仍在,先皇座下的老顽固也还余下不少。

  为抹杀这诸多窒碍,皇上便将钦天监抬出来,给方缘近搭了个戏台子,唱了一出铲除异己的大戏。

  这传言看似有几分道理,却只可信三成。

  容知心里明镜似的,方家的堪舆术在江湖中闻名遐迩,而其家主,更是先皇见了都要陪起笑的人物。

  方缘近属方家嫡传小辈中最为出挑的一个,师父费尽心思才将之请出来,怎么可能只是个幌子?

  这些先不论,朝中先前那些小打小闹,说是排除异己倒无可厚非,可后来王秦死了。

  王左相既不是逆党,亦绝非余孽。若真要说,反倒可说是朝臣中的中流砥柱。饶是要从满朝文武中挑一个最为忠君报国、最能匡扶社稷的,他王相不说话,那就没人敢出声。

  就是这么一位文臣清流,偏偏要了人家嫡子的命,若说是皇帝授意,怎么都说不通,反倒更像是方缘近私底下的心思。

  这人先前说怕遭人暗算,固然是打趣,却也在说实情。他倘若真存了扳倒左相的心思,想必确实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

  不知不觉又行出几里,头顶上旭日东升,天际已是大明。

  容知见身边人只悠闲晒着太阳,不禁惶惶道:“大人不辞劳苦前来,可是有事要交待下官去办?”

  方缘近摇摇头:“闹腾了这么些天,今日终是得了个好天气,我只是来看看。”

  见他并不忌讳提及,容知踌躇道:“昨夜亥时三刻……天生异象,想必全京城都有所察觉,大人怎么看?”

  方缘近眸中蓦然闪出晦色,只一弹指又恢复从容。

  他偏过头:“夏官正怎么看?”

  容知一滞:“依下官浅薄的见识,蓬星袭月,风雨晦暝,似是不祥之兆……”

  方缘近笑了:“夏官正说是,那便是罢。”

  这话模棱两可,容知不明所以。

  昨夜先有星孛,后接天鸣,随即又是银河倒泻般的风雨。这般阵仗,哪里还用得着她来说,即便是梁麦可过来,都能知道绝非什么好兆头。

  再去打量方缘近,感觉他心中正暗作盘算。

  想那王秦的棺材板才刚扣严实,这人不知又惦记上了哪家的性命。

  容知不自觉就侧了侧步子,将两人间距离拉远了些。

  就这么默默走着,一入城门,转眼就到了御河边。方缘近忽而开了口:“此前你可是去遥城了?”

  容知慌乱片刻,硬着头皮点点头,敛起神色拱手道:“下官擅自离京,还请大人责罚。”

  方缘近目中果真有了微微愠色,静过少顷,忽而又摆摆手道:“无妨。困在京中做那笼中鸟儿有何乐趣,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便去罢。”

  容知蓦地顿住不动,怔怔望他,心波微漾。

  师父走后,无人管束之下,她就如脱缰的小野马般四处撒欢。可钦天监下过明文,决计不允职官出京。

  此前莫要说遥城,就连出了御河围的一亩三分地,她都要听上好一顿说教。

  这么些年下来,容知成日憋闷得很,心中却只能宽慰自己,自己是被师父当个孩子护着。

  可这人现在同她说,乐趣。

  同她说,天下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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