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缘近本信步走着,进了庙门,忽地回过身,面色不善。姜住持举双掌微微推向他,服软道:“你别过来啊,贫道可打不过你。”
方缘近戏谑道:“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你日日修老庄之学,还惧死不成?”
姜住持故作惊慌道:“贫道一心向善,你为何就喊打喊杀的?”
方缘近睨他一眼,继续向庙里走。
姜住持快走几步,与他们并肩,作恍然大悟状:“哦,你莫不是恼我那两声‘阿知’?这小妖女幼时,曾成日追在我屁股后面,贫道叫她小字,叫得可谓天经地义,又何错之有?”
方缘近面色阴沉看住他。姜道士腿脚颇伶俐,一溜烟就窜到颗大树后面,探出一张战战兢兢的脸。
容知步伐顿住,望向方缘近:“他说真的?”
古树后边,姜住持垮下脸,嚷道:“容知,你当真不记得?”
容知茫茫然:“姜道长,我果然是生在这龙神庙吗?”
姜住持缓步走近,假意捋着不存在的胡须,道:“不记得也难怪啊,想当年离开这庙里之时,你才这么大一点。”
说着,平掌向下,比比自己膝盖上方。
他斜眼瞟着方缘近,“没想到啊,当年的小妖女,竟出落的这般亭亭玉立……”
容知停下脚步,举目四望。
这庙宇似多年未曾修缮,殿墙斑驳,屋宇破败。
即便如此,却难掩层楼叠阁错落有致,依稀可见之前宫观嵯峨。远望正殿,搬鳌坐脊,翘角凌空。
只是,不论是这地方,还是面前的姜道长,她都全无印象。
心中正唏嘘,听见姜住持又问:“那块千年老寒冰呢?怎的没与你一同回来?”
容知错愕道:“您是说……薄牢?”
她望过姜住持一眼,又望方缘近,再四望龙神庙一番,迷惘道,“我与他确实有几分交情,却不知他的身份。莫非薄牢……也与龙神庙有渊源?”
姜住持显得比她还错愕:“你竟不知道?”
方缘近将两人的错愕打断,指指面前直耸而上的阶梯。
“上去再说罢。”
迈步踏上石阶,姜住持依旧喋喋不休。据他所言,上方正殿名为天龙殿,是这龙神庙供奉所在。
而他们脚下看似无尽的石阶,唤作百尺楼,含着“上百尺,拜天龙”的寓意。
好不容易走到正殿前,姜住持却没引他们进去,而是继续向西,进了一条回廊。
廊边两侧古柏森森,膊干倾斜,遮出一片天然阴凉。一个古亭赫然在前,亭前一方大匾,匾上书,翠云亭。
三人进到亭中,自石桌边而坐,四外寂寂无声,和风伴耳,意境空明。
只是有姜住持这人在,实在难得片刻清静。
他急着问道:“小妖女,你当真不知薄牢是何人?”
容知也不介怀他口中称谓,只老实摇头。
方缘近以两指扣了扣桌面,悠悠道:“道长,慎言。”
姜住持一滞,忙清清嗓子,敛容道:“那你可知,你身带辰龙血脉?”
容知漫不经心道:“我只知道我是龙眼变的,至于血脉不血脉,那都无所谓。”
见她浑不在意的模样,姜住持不以为然,叹道:“非也,你既能修成他心通,便是有辰龙血脉之证。只有具备龙识,才能成心通。”
容知怔怔,坐了端正:“那薄牢也会……莫非……他是龙?”
姜住持又卖关子:“非也、非也。如此说来,这六道之间三千大千世界,百万众生,也只你与他血脉相同。”
姜住持面上显出些正色,与他十分不相称。
“薄牢因罪罚被辰龙降下人世,困在了人间。所以同你一样,是半人半龙。”
容知瞠目结舌。心觉不可思议,却不由信服。
道士接着道:“所以他才巴巴随在你身后去了京城。那块老寒冰为人孤傲,又厌烦尘世,可能唯独与你,才能透出些热乎气来。”
闻此,容知憋出一个苦笑。
难怪知道她学会他心通之后,薄牢的态度就那般暧昧不明。百般维护不说,还心心念念,一定要将自己留在他身边。
想起季行远之前说过,薄牢与她,很有几分神似,像是失散多年的亲戚。
没想,竟一语成谶。
第054章 建个花园
见她神思恍惚,一副被惊到的模样,姜住持往她身边凑了凑,低声道:“阿知,那老寒冰虽说没了一半龙识,可还是本领过人,这么大的靠山,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这人说话一向不着边际,相处了这些时候,容知已是习惯。
她忽而想起一事:“对了,在来遥城之前,薄牢曾将这东西交给我,要我带到龙神庙。”
她摸出一直带着的丝锦,递到姜住持手上。
那人好奇接过,看到里边包着的龙眼,面色豁然巨变。
“哎哟喂,我的方大公子,您这也做得太绝了罢。如此这般暴殄天物,贫道看在眼里,心在淌血啊。”
容知问道:“还能将它修好吗?”
姜住持满脸无奈:“别妄想了,你身边这人做事,向来就不留余地。”
话落,他神情漫上些许异样,说笑般道:“想再得一颗龙眼,其实并非难事。阿知你有辰龙血脉,挖一眼出来,便能替代碎了这颗。”
方缘近周边的空气一瞬变冷。
他眼含杀意道:“姜凌轻,若是再胡言乱语,当心你的舌头。”
姜住持双手将口唇掩住,指缝中溢出声来:“贫道只想吓吓她,你这么凶神恶煞作甚。”
容知心底五味陈杂,她沉吟半晌,到底没接话,只迟疑道:“那薄牢让我将龙眼带来,又是出于何故?”
姜住持眼中亦有疑虑,思索良久。
“依贫道猜测,可能是为了你。那他心通,你现在只能使些皮毛罢,想来是龙识尚浅。这珠子虽碎了,可对你来说,却是灵物,你之前摸到它,有没有感应?”
容知一怔,缓缓点头。
姜住持道:“那便是了。想来,你回到这原本生养你的地方,再加上这龙眼滋养,心识定能精进不少。”
容知面貌怅然,姜住持不解道:“阿知,这是好事,你为何不见喜意,反倒忧虑?”
午间的日头明亮,亭中沁凉气爽。容知抬起头,没答话,反而道:“我肚子饿了。”
面前道士笑起来:“小妖女重归故里,我不略尽些地主之谊,反倒说不过去了。”
言罢,他青褂一甩,出了亭去。
容知问方缘近:“薄牢是辰龙,你早就知道?所以那日,你在他面前捏碎龙眼,才会是那一副得逞的神情。”
方缘近眼光留在亭前古柏上,淡淡点头。
容知苦笑一叹:“难怪他会气成那个模样,你倒会拿捏七寸,专挑人痛处去打。”
方缘近转回目光,不满道:“我就是不喜那人总杵在你身边。你们明明就不一样,哪来得什么血脉相同,你莫要听凌轻那张嘴浑说一通。”
容知讶然道:“你与姜住持是熟识?”
方缘近感慨般道:“我与他幼年就相识。那人自小到大,都是这般啰里巴嗦的。”
容知又问:“那你此前就来过龙神庙?”
方缘近点点头,正欲说话,其后猛然一顿,不知想到何事。
他转个话道:“不过凌轻那后半句,却属实没说错。阿知你若想养心养识,不妨就在这庙里多住些时日,此地依山傍水,又清幽安静,你定喜欢。”
容知望他半晌:“其实……每次触到那龙眼,我总能想起些之前的事。梨树下的事,还有被埋进龙脉的事,都是因龙眼触动,才记起来的。”
方缘近道:“辰龙脱出六道轮回,龙识深奥,难以设限,有不可思议之处倒也自然。”
容知垂下眼:“可我不想想起来。”
她说得磕磕绊绊,“不知打何时起,我就……不愿再记起那些事。不如说,有些抗拒。”
方缘近微微凝目,忽而笑了。容知总能被他这般神情定住,不由错开眼睛。
就听他道:“既如此,那一会儿用完午膳,叫凌轻去树下挖个坑,将这两块龙眼埋了就算。”
容知顿觉心头敞亮几分,笑道:“我以为你是想要我记起来的。”
方缘近眸光不动,却没说话。
容知有些许意乱,她鬼使神差般问道:“你今日带我来这庙里,是想给我看什么?”
方缘近想解释,却忽觉这时机不凑巧,轻轻叹息一声。
“龙神庙经年破败,日久失修。来遥城这几日,我正将这里重新修缮。镇北节度使与城主几次三番约我去莺莺楼,也是因着此事,想聊表谢意。”
容知的语气显得焦躁。
“修缮这里?为什么?”
方缘近说得无奈:“阿知,你这是生得什么气?”
容知哪里知道自己生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