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韵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作甚?还要欺师灭祖不成?”
容知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魂不守舍,后背给人硬硬撞了一下,她踉跄一步,回过头,发觉是力不从心的天权。
北斗七星果真功夫颇俊,七人招式配合奥妙,更相辅相成。这几眼看下来,锦衣卫虽占上了人数优势,却在他们手中讨不到便宜。
唯天权一个有伤在身,自有些应接不暇。他见撞到容知,忙垂首抱歉,全然没留心身侧,左边梁麦可见机,举刀就是一劈。
场面纷乱,容知匆忙闪步,拿匕首接下这一刀,就见木头自后方扑将过来,剑锋直指梁麦可后心。
心头蓦然大乱,她本能喝道:“别杀他!”
此言既出,木头手抖抖,剑劲收起,到底没刺下去,却是愣住了。
容知自己也愣住了。
她不愿让天权出事,却也不想梁麦可死。可这是战场,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勾当,刀剑无眼,又岂会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无措当间,她望向方缘近,见他有如心有灵犀般转过眸光。
容韵越过她就要上前,容知哪能让,横起匕首,再次将他挡住。
容韵不留情面道:“再插手,我们师徒情分,到此为止!”
容知猛地一惊。
过半晌,垂下眼睛,眼圈变得通红。
方缘近遥望过来,见状蹙起眉头。他轻功施展,避过疾射的箭矢,几弹指就闪到跟前。
伸手轻抚她眼角,他微微叹息道:“阿知,你若为难的话……”容知望他神情,即刻就猜到他要松口服软。
她瞬间收住眼泪,握紧匕首,凶道:“别说傻话!”
方缘近苦笑一声。
“快结束了。”
他白衫一飘,飞身上前,跃至那一排拿弩箭的锦衣卫后方。十数侍卫收起箭矢,纷纷转身。
季行远目光一凛,拔刀出鞘。
见自家少主被围,木头喝一声,七人须臾从眼前缠斗中脱身,闪到方缘近身边。
容知看向容韵。
“师父,您若定要抓他回去,就先将我杀了罢。”
容韵怒极反笑。
“小畜生,他可是今上御口钦定要抓的人,你以为你管得了?现下京中天灾不断,百姓水深火热,你又有无一丝愧疚之心?为师何时将你教养得这般不义不仁?”
容知抬起眼睛,满目决绝之色。
“我欠他的。”
容韵一个巴掌狠狠掴下来。
被打得趔趄一步,容知面上一片火辣辣,心中反而清朗朗的。
她笑道:“您也说了,我就是个小畜生,心中装不下那么许多。忠君报国我管不了了,京中百姓我也管不了了。畜生若认准了人,那即便毁了天灭了地,也只要他好!”
“你!”
容韵再扬起巴掌,却见容知毫不动摇,定定然望过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一双瞳却黑黑亮亮,再过几弹指,更如浓墨入眼,黑得异常。
“你这是……”
容韵大惊,上前扳住她的肩膀,脱口而出道:“心绪动荡是大忌,容知,正念!”
容知目光一瞬不瞬,仿若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另一边,季行远刀尖垂地,扬手制止身后锦衣卫的动作。激烈打斗忽而静下来。
他若有所思望过那七人,眼光再看向方缘近,忽而道:“此前那雨夜,京郊废宅中,是你?”
方缘近微微扬眉,静静立着。
于代卫行至季行远身侧,捂着手臂上的剑伤,呲牙咧嘴悄声道:“大人,为何突然停手?我们眼下打不过,可再拖上几时,等来救兵,就还有胜算。”
季行远指指木头几人:“他们的招式,没觉得似曾相识?”
于代卫先是不解,而后眼珠转转,做恍然大悟状:“莫非是王秦那回?难怪,属下方才打着打着,总觉得这几个小子出招怪异,好像之前见过一般!”
季行远思虑半晌,佩刀入鞘,微微一叹。
“不论出于何种缘故,那时候,他的确救了我们的命。”
于代卫一惊,正欲再言,却蓦然听见一声女子的凄厉叫喊。
“黎公子!”
循声望去,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容知一头栽在容韵身上,宛如失了魂一般。
第049章 玉兔簪子
容知醒来时,窗外天色蒙蒙亮,轻纱笼罩一般,尽数是脱出现实之感。
她茫茫然坐起身,发觉自己睡在桃源楼那间房里,抬目所见的第一个人,竟是蔼雪。
见她起来,蔼雪落下手边帕子,一边俯身打量,一边柔声道:“黎公、小姐,您可觉得哪处不舒服?”
她叫了自己一晚上的黎公子,眼下徒然改口,容知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讪讪道:“对不住啊,同为女儿身,还欺骗你,我也不是有心……”
蔼雪温婉一笑,将她打断:“奴婢原本还觉得奇怪呢,若是男子,出手那般大方将我赎出来,又怎会无所图?现今发现小姐是女子,这才想通,唯独女子才更懂女子的难处。”
容知也宽慰一笑。
清醒过片刻,才是惑然道:“可你为何会在这里?”
蔼雪拾起沾湿的帕子,半蹲坐于塌前,轻轻柔柔给她净手。
“昨夜瞧着情形不对,奴婢便一直偷偷跟着小姐,就扒在那街角处看着。哪想后来您莫名就晕过去了。小姐对奴婢有恩,身边又净是些男子,我才自作主张进来此处侍奉。”
容知还是很紧张,她又问道:“那方、那我堂兄呢?”
蔼雪掩唇一笑:“小姐且安心罢,您那位堂兄一夜间已是来看过数回,您醒来前,也刚离开没多久。他已知会奴婢,您若醒了,便即刻去唤他。”
容知这才舒出一口气,顿觉此事好生怪异。
自己明明好端端与师父说着话,怎会无缘无故就晕过去?
莫不是老家伙那一巴掌抽得太狠?
此事问蔼雪也是徒劳,她忙道:“那麻烦你,将我堂兄叫来罢。”
蔼雪先是应一声,而后摇头道:“奴婢还是先为小姐梳洗妆扮一下罢。”
容知摇摇手:“你昨夜看到了,我师父就是那副尊容,从小让那老头教养长大,我不修边幅都习惯了。”
蔼雪更是摇头。
“那可不成。女儿家就要有女儿家的样子,何况小姐您这般天生丽质,其他人羡慕不来的。”
说着话,她将双腿发软的容知拖起,按在铜镜前边落座。小小身板,力量颇大。
拾起桃木角梳,她给容知细细篦着头发,问道:“小姐想梳个什么发髻?”
容知恹恹道:“随手梳起便是了,我不喜欢复杂的样式,打起来不方便。”
蔼雪苦笑一声,黑眼珠转一转,巧手翻飞,过须臾,到底让了一步,只简单将她墨发半束起,上面反绾一个倾髻。
她笑意盈盈,赏观镜中,啧啧赞道:“小姐长得可真美,一会儿给您堂兄瞧见了,定是要呆上一呆的。”
容知叫她说得绯红了脸面,再没脾气,任她摆弄。
绾好头发,蔼雪轻触一下她的左颊,沉沉叹道:“这伤倒重,胭脂却也上不得了。”
容知睁开惺忪睡目,瞧着被打的半边脸已微微肿起,镜中隐现青红一片。
她见蔼雪面含惊惧,便漫不经心道:“无碍,这点皮毛小伤,又不疼,过上半盏茶也就褪了。”
蔼雪仍是唉声叹气,拿了帕子给她擦脸,触到伤处时,脸颊连着牙床子都生生扯着疼。
容知一边在心中暗骂师父下手重,一边又敛着神色,怕叫蔼雪看出来。
梳洗完毕,蔼雪心满意足望向镜中,忽而面露踌躇,问道:“这发髻空着可不好看,小姐可有带着簪花、步摇一类的发饰?”
容知没心没肺道:“我只有男子用的发冠。”
蔼雪神情颇为恨铁不成钢。
她思虑片刻,从自己头上取下一个玉簪子。
容知定睛望去,发觉这物什颇为精巧别致,那玉绿得温润通透,色泽熠熠,似得了日月精华般。簪首是一只小兔子,雕得栩栩如生,甚是可爱。
在京城待久了,贵女们所喜的,什么龙凤簪、麒麟簪、燕雀游鱼簪,容知都见得多了,唯独没见过以兔做簪头的,只觉得稀罕。
见她痴痴看着,蔼雪一笑,轻手将簪子插在容知发间。
“奴婢生身于蜀地巴山下的一处小户人家,母亲过世早,家父一人难持家,便沦落去做些苟且私窃的勾当。后来偷到了惹不起的人头上,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便被刺配来这遥北荒山。”
她说的凄凄切切,眼看着就要涕泪潸潸。
“奴婢与幼妹便也被发卖此地。其间路途跋涉,还未走到遥城,我妹妹就先病死了。这支玉簪,即是父亲留给我们姊妹的最后一物。”
容知登时慌了神:“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我戴着作什么,快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