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知打岔道:“这郡主品味倒是独特。”
方缘近笑笑,接着道:“父兄宠爱,一有这类的本子就往她房中抬,久而久之,郡主成了个妖怪迷。毕生愿望就是见一见真正的妖怪。她日日总说,精怪们居山傍水而生,可御风飞行,可遁地隐匿,多自由多快活。她也想能这么快活,哪怕一日,哪怕一个时辰都行。”
“那时候,京城附近最厉害的妖怪是一只狐。那是一只修炼出八条尾巴的狐狸,它成日里无所事事,就等着第九条尾巴长出来。一日清早,狐狸恰好溜达到侯府附近,不偏不倚就听见了郡主的许愿。要快点长出最后的尾巴,就要常行善事,于是狐狸就进了郡主房中。”
“卧病在床的郡主看到一只金光闪闪的狐狸出现,摆着足足八条毛茸茸的尾巴,傲慢地与她说,自己就是妖怪,可以给她见见,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带着她去山里河里,带她飞天遁地。郡主伸手摸摸狐狸油亮亮的皮毛,又挠挠它的耳朵,欣然点头。于是狐狸就带她出去,在天上飞,在地中跑,郡主很欣喜,狐狸也很欣喜。他们一直玩到夜色深重才回去。然而郡主回府就犯了痨病,第二日一早,便香消玉殒了。”
“狐狸觉得愧疚,于是自断一尾,许愿将时间拨回到一日之前,那时郡主还活着,他们也还没有见过。”
方缘近讲到这里,停住话头,望向容知道:“上一回,我就给你讲到这里。”
容知的眼光随着灯火闪了闪,轻轻问道:“那后来呢?”
方缘近笑笑。
“后来啊,后来狐狸没忍住,又进了侯府,于是死而复生的那天清早,郡主见到一只有七条尾巴的狐狸,狐狸说自己是妖怪,可以给她看看,还可以带她飞天遁地。郡主搔了搔它的耳朵,摸了摸他的皮毛,欣然说好。”
“再后来,郡主见了一只有六条尾巴的狐狸,再后来就剩下五条。”
“最后的最后,还是那一天清早,郡主见了只甩着一条尾巴的狐狸,却比一般的狐狸要好看上许多。这只狐狸说,自己是妖怪,可以给她见见,它没有本事带她出去上天入地了,但是可以治好她的病。说着话,狐狸将仅剩的一条尾巴取下,许愿郡主能安康无恙,而后化作一片金光,消失不见了。”
容知坐得直直的,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随即又忿忿然道:“这狐狸莫不是个傻的?它为何不先将郡主给医好,不就可以随心所欲带她出去玩了?”
方缘近摇摇头:“它一定明白,郡主的病若是好了,还有花花世界在等着她,还有亲人爱人围着她,她再不可能一心想着与一个妖怪一起玩乐了。”
容知怔一怔,又喃喃争辩道:“那……那哪怕在两条尾巴的时候将郡主治好,哪怕给自己剩下一条,这样不好吗?”
方缘近痴痴望向她:“可能狐狸甘愿付出所有尾巴,实现的不止是郡主的愿望,亦是自己的愿望罢。我却有些懂它。与其半心半意地将尾巴留下一条,倒不如与珍视的人再多见上一面,再多共度最后一天。”
第033章 满海金波
容知似笑非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傻狐狸呀,傻狐狸。”
方缘近将手中话本放回桌上,听出她话中有话,不由轻挑眉梢。
容知轻声道:“它怎么就不问问呢?它怎么不问问那郡主,即便有花花世界,有亲眷所爱,她是否仍愿意与它一直在一起玩呢?万一郡主还是摸摸它油亮的皮毛,再挠挠它的耳朵,然后说,好,它又该怎么办呢?”
方缘近怔住。
容知叹口气:“世人大半,都是这般不愿将话说清楚的傻瓜。我虽意难平,这却是个好故事。”
方缘近“嗯”一声,温和的眼光落向书页,“只是没想到,眼下还能得个机会,完完整整将它讲给你听。”
容知问道:“你以后还会给我讲别的故事吗?”
暗室昏灯下,方缘近默然不语,眼神闪一闪,极其清澈。
容知将怀中匕首取出来。眼下借着光,才看出这物件通体墨黑,嵌上斑斓宝石,更显古朴脱俗,甚是悦目。
她将匕首在指间旋个花,目色得意。
“这物件我很中意,就收下了。你今晚不愿带我走,那也不要紧。下次再见的时候,我还是愿意听你说故事。”
面前人眼睛一下子亮亮的,像清清河面泛着星光。
容知像怕他听漏了似的,补上一句:“下下次也愿意,再有下次也还是一样……”
方缘近向着她跨了一步,还没说话,却蓦地锁起眉头,低声道:“有人向这边过来了。”说着面色变得凝重,“也难怪,只要家主打卦起课,便可轻易得知我在何处。”
他俯身自案角摸一把,“咔”一声,桌下弹出个暗格。里面薄薄一页纸笺,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
容知瞧着没甚特别,刚想看个仔细,方缘近已将其折两折,信手丢进灯壶。
那张纸一瞬燃起,灯芯突兀窜起亮光,再过须臾,又柔顺下来,纸笺已烧成黑絮。方缘近挥手将壶灯煽灭,笑一笑道:“走罢。”
两人刚绕到后门,便听屋前喧哗脚步愈发清晰可闻,容知也不在意,只问道:“你烧的那是什么呀?”
方缘近漫不经心道:“我家有本祖传六十四秘术,那张是其中一页,我取下来的。”
容知诧异道:“那故事话本被我撕破,你还心疼的紧,如此这般家传珍本,竟随意扯下一页烧掉?”
方缘近含糊道一句:“只那一页是变数。”
容知的马停在大宅南角门边上,方至那处,不远正门边已是火光烁烁,人头攒攒。她正茫然望着,感觉整个人蓦地被抱起,下一瞬已稳当当坐在马上。
再下一瞬,方缘近白衫飘起,亦跃上马背,手握缰绳将她圈在怀里。
快马行出几里,耳间嘈杂才渐渐褪去。方家府邸本就隐匿山间,行至稍远,更如遐方绝域,与世隔绝般的静谧袭来,方缘近驱使马匹慢下速度,眼前长路幽深,仿若再无尽头。
微微颠簸中,容知半靠在他身前,心口咕咚咕咚撞着,为遮掩这声响,便找话问道:“你家那六十四秘术,都能做些什么啊?”
方缘近好似滞住一瞬,而后轻轻哼一声:“与其说秘术,倒不如说邪术,违逆天地自然之道的术法,必将反噬自身,所以此书也成了禁书。”
山尖泛亮,白露满地,喻示着破晓将至。微风伴着碎雨打在脸上,容知缩缩脖子道:“倒也说得通。狐狸都愿自断尾巴呢,有时为了想做的事,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
方缘近俯下面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窝里:“阿知想做什么做不成,还用得到秘术?”
容知侧目望他,细声道:“自然是难事,比如……能让时间停住不动之类的。”
方缘近笑一声,玩味道:“小小年纪,尚还不知岁月为何物,就想让时间止步?”
容知再望前方,想象这条路就像看上去那样漫长,想象他们再不用走到尽头。
她假装非常从容地道:“年纪再小,有些时候也会这样想的,就比方说……此时此刻。”
方缘近没出声,不知想着什么,稍许过后,却抽手勒起缰绳。马儿轻嘶一声,稳稳停步。他抬一掌压上容知后背。
一股热流从后心口缓缓注入体内,容知身体四肢都温热起来,连着泛着潮气的沉重衣衫都干爽了些。
她疑惑回头:“没准还有人追我们呢,怎么停下了?”
方缘近撤回手,轻飘飘道:“想停就停了。”
四下幽暗静谧,彼方前路莫测。他扬手向天边指去。
“阿知,你看。”
容知循着他的指向,发觉阴暗天幕正随和风缓缓褪去。墨云一层一层堆着叠着,鳞次栉比,与洁白的云不分彼此交错缠起。
东边天际露出一道清朗的缝隙,先是深沉的暗蓝色,接着就缓映出浅浅光华。光华耀进云间,如金色轻纱笼罩漫天。
容知被定住一般痴痴望着,不知过去多久,晨间露水芬芳,鸟鸣嘹嘹呖呖,一轮旭日东曦,霞光喷涌,如满海金波,洒在山间草地,回过头看,也洒在身边人的眼里。
她轻轻靠在他怀里,感叹道:“真好看啊。”
随即又低声抱怨道,“要是没有搅局的人,就更好了。”
方缘近不以为意笑笑:“你别理他们就好。”
容知望着晨阳熙熙融融,听着身后嘈杂人声渐至近处,而后脚步踟蹰顿住。
方缘近跃下马背,向他们走出几步,竖起食指按向唇边:“嘘。”
容知并未回头,却忍俊不禁,阳光晒在面上,轻轻闭上眼睛。
一人脚步上前,嗓音中带着忌惮:“三少爷,家主请您回本家一趟。”
方缘近淡淡道:“那老头不亲自出山,想让我回去可难。你们也别在这吵吵嚷嚷了,扰人清静。”
那声音颤巍巍:“老奴不敢为难三少爷,只是家主有令,叫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将您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