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还差点感觉,你先去睡,明早我交功课给你。”他转过身拉住她的手。
“你还打算熬通宵啊?”
“难得做一回你助理,不得好好表现啊。”
“那我陪你。”
“你今晚可不能熬夜。明天就看我们家大设计师的了。”
“你这段视频怎么拍的呀?”阿依木趴过他的肩,看着电脑屏幕。
“飞无人机的。”
“效果很好呢。”
“这段的视角适合做开篇导入,能呈现木屋、人文和大自然的链接,我再选段冬不拉配乐,会很有感觉。”
见她不肯去睡,尹山一把给她来了个公主抱。
“啊!做什么!”阿依木又叫又笑。他把她往床上放:“听话,快点睡!”
阿依木躺床上默默练习了一遍演讲词,看着台灯下专注的背影,感到踏实心安,怀着期望入梦。
第二天的评奖会,酒店会议厅里坐满了人,前排坐着七个业内专家评委。入围的二十个作品设计师一一上台做推介,每人限定十分钟,阿依木排在最后一个。
评委们到后面大概有些审美疲劳,点评越来越简短犀利。阿依木前面一个男青年设计师讲完,有个评委直指作品不足,设计师不服,理论了几句,主持人打断,提醒控制时间。
到了阿依木上台,她先播放起视频。特色的民族配乐起,哈萨克族马群在雪山脚下草原驰骋,人文和大自然融合的视角进入后,是伊犁河谷的六月高光画面,木屋依山,万物蓬勃。两个客人小女孩在民宿外开满鲜花的草地上奔跑嬉戏,对着雪山明月荡秋千……
阿依木看着视频画面,饱含深情,开始真诚的表达:“大家好,我是哈萨克族民宿设计师阿依木,我推介的作品主题是——”她特意顿了两秒,看向尹山,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生命力。”
PPT里实景图和平面图交错呈现,阿依木的讲述侧重设计特色和人文情感,评委们的眼神传递出惊喜。她的作品是打动人心的。
尹山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微笑看着台上的她,内心五味翻涌。建造“依山”的那些过往画面,随着阿依木的讲述一一重现,其中的艰辛,自知,阿依木知,本不堪回首,却已是一段深刻珍贵的人生经历。
点评提问环节,年龄稍长的那位评委挪了挪身子,面带笑容发问:
“我关注过这个项目。设计理念和实景效果都很突出,特别是室内寂侘风美学、人文和大自然都融合得非常棒,是个很难得的好作品,我个人很喜欢。但你好像忽略了一点,就是人,旅人。民宿作品呐,它是服务于人的,它不是搁置在那里的艺术品,我们的评奖规则里,需要结合这个作品在客户市场的受欢迎度,也就是需要了解客户对这家民宿的评价,你的PPT里没有这一块的呈现。能补充讲述一下这家民宿目前的经营状况吗?”
阿依木的确有意略过了经营状况的介绍。显然,评委知道“依山”的非议,刻意抛出这个问题。
她笑着思考了几秒,正面回应:
“这个项目推出市场之初很火爆,客户体验感非常好,因为一件马踢人的意外事件受到恶意的舆论导向,目前的经营陷入了困境。这是个误会,和木屋的品质无关。”
她对上尹山的视线,继续说:“伊犁的山头呢,夏天偶尔会突然来阵暴雨,这个山头正淋着雨,那个山头可能还是晴天,山都是山,天还是那个天,只是有片云停在了这个山上。但乌云总会消散。我没有特别关注这家民宿目前的经营困境,相反,我欣赏它的韧性,欣赏它的生命力,也愿意选择相信它的未来,因为民宿主理人的坚守。所以我的作品主题会是——生命力。”
评委听完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是尹山最先响起的掌声。
尹山这在外地奔波,阿麦尔孤身守在山上。一个人的日子太过难熬,他蒙头睡得很晚,这个上午是黑风在外的吠叫把他叫醒。
接待厅那边来了对一男一女年轻人,可能是怕黑风,拿着行李箱站在基台上不动。黑风已经停止了吠叫,摇着尾巴绕他们兜圈。
阿麦尔出来上前询问。
“你好!你们是?”
“你好,我打了你们电话没人接。”说话的是男的。
“不好意思,我睡觉没听见。”
“我们俩来旅游的,我叫小顾,这是我女朋友小言,我们想,想在你这里,举行个婚礼,两个人的婚礼。”这个小顾说明来意,有些腼腆。
“婚礼?两个人?”
“对。”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现在不营业。你们找其他开放的民宿吧。”
“不是……我们……”小顾吞吐,看了看身边的女朋友,似有难言之隐。
“我们老板也不在,你都看见了,就我一人,没办法接待。你们去对面山头的‘叶飞’看看?”
这两个人没再多言语,阿麦尔这么一说,他们也就悻悻然离开了。
阿麦尔打开前台的水龙头,滴水未出。
“该死,又给冻住了。”他拍了拍水龙头。这段时间水管隔上几天就冻住一回,他得费上好大劲才能解冻通水。
他拿了个塑料桶到雪地里刨上一桶雪,拎回又看到木屋一侧外檐结了几根冰柱,半米长,他够够身子,刚好够上,伸手去掰,掰断了尖,一回头,看到刚走的那两人又回来了。
“我们能进去坐坐吗?太冷了,我女朋友身体不大好。”小顾请求。
“可以可以,快进来。”
阿麦尔热情地把人带进了屋,开上了自己一个人没舍得开的电地暖,用热水壶盛上雪烧起水来,还在微波炉里放进了几个馕。
这两个人坐在那里看阿麦尔忙乎,也不吭声。
“来,喝点水,来点馕?”阿麦尔端了东西过来一起坐下。
“不用不用,我们吃过了。”小顾摆手。
黑风凑了过来,阿麦尔拿了个馕扯了半边扔给它。它啃上了一口,晃荡开,半个馕留了个狗齿印被弃在地上。
阿麦尔咬上了一大口手上的馕,嘴里鼓鼓囊囊,冲黑风骂了一句:“死狗,尽想吃肉!山哥不在,你就翻天。”
这小顾和小言都忍不住笑了笑。小顾把热水递给了女朋友:“把药吃了吧。”
阿麦尔这才留意到女的,瘦,脸色苍白。
小顾开始表达他的请求。
“我们,我们就想在这举行个婚礼。帮个忙好不好?”
“真不行,我这现在条件不允许。人都下山了,就我一个。你们怎么不去那些营业的民宿?”
“我们想静悄悄的,不想有其他人。”
“那静悄悄的不是还有很多家吗,去问问他们呗。”
“我女朋友她,她研究过,就喜欢你们这个山景。”小顾看了眼小言,小言点着头,同样一脸恳求。
“不是,我真做不到,你要搞个婚礼,我一个人怎么给你弄?我也不会弄。”
“不需要怎么弄,我们就住个两晚,付两晚房费,婚礼的费用我们,我们也没有钱,你就帮我们念个词,见证一下,拍个视频。好不好?”
“你们……怎么这么个弄法?父母都不来?”
“我们,父母不同意。”
“不同意你们还结婚?”阿麦尔感得不可思议。
“领不了证,我们就天地为证。”
“你们也太随意了吧?”
两人不语。小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是我得了重病,在等做移植,他怕我等不起,想我不留遗憾。我们是旅行认识的,曾经约定过来新疆旅游结婚。”
“回去我们就做移植,肯定会好起来的。”小顾拿起纸巾擦拭小言眼角的泪。
阿麦尔沉默许久,第一次没有找山哥,做了回主,答应了下来。
第六十六章 破冰花
阿麦尔电话和尹山说起小顾和小言的事时,尹山和阿依木已回到了伊宁。他们听了这事从伊宁赶回山上,还拉回了满车的红玫瑰。
第二天天刚亮,阿依木和尹山就在雪地上忙乎。
“要不我们叠放成一棵玫瑰树?”阿依木准备插花。
“行啊,你的审美错不了。”尹山在雪地上找最佳的角度,试拍了几张照片:“把玫瑰树做到这个位置吧,这个角度拍照效果好。”
老天作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大地的洁白通到了蔚蓝的天边。花了大功夫做成的玫瑰树,在晨光下绽出热烈的红,立在这蔚蓝与洁白之间,像是圣洁包裹的誓言。
尹山取下手套拥阿依木入怀:“真好啊!”
“嗯,真好!”
小顾和小言终达成心愿,看到玫瑰树的那一刻,小言感动得落泪。
在尹山的镜头里,这对特殊的情侣旅人,天地为证,依山如愿。
几天后,民宿设计评奖结果公布,“依山”获奖, 阿依木也如愿以偿。
设计获奖叠加晴越的粉丝效应,待四月份“依山”重启营业,或许能有一些改观。但晴越刚成立工作室就这样落了下去,再起来就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