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雪还没融化,野花正盛,草也正绿。”尹山感叹。
“你不拍照?”阿依木边拍照,边问他。
“这么好的景,眼睛都看不过来了,被手机挡着多可惜。”尹山笑了笑。
“明白,沉浸式。”
“我们来比赛跑步吧?”阿朵斯坐不住,从草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推搡起阿麦尔。
阿麦尔看了看天边,太阳准备褪去这一天的光色。
“不行,别疯了,一会就得下山了,你看那日头,差不多了,一会天黑下山就麻烦了。” 他拒绝了弟弟。
阿依木也起了身,又去捏拉阿朵斯的小脸:“想跑步啊,指不定都跑不过我呢!” 转身跑开。
“讨厌!怎么老捏我的脸啊!男人的脸怎么能给人捏!” 小阿朵斯嘴巴上忿忿不平,小腿儿却无比欢快地追了上去。
一个跑,一个追,姐弟俩在草地上兜圈打闹,哈哈大笑。
天黑前,四个人返程走入森林。
“唉,我还想看日落呢。你看这林子,全是树,哪看得见太阳。”阿朵斯坐在马上不停嘟囔,抱怨没留在后山顶看日落。每一次来都没有达成心愿。
他们走出森林的瞬间,看到前方大片厚重的、橘红色的积云,堆在这粉橙色的上空,绚丽、浓烈的色彩,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天边,晕染了大半边天,冲击着仰望的视线与心灵,阿朵斯刚刚的抱怨被这壮观的奇丽一扫而光。
“太漂亮了,今天的晚霞真是绝了。”阿依木眼露惊喜。
那云霞渐移渐小,渐变渐淡,直至消失不见时,他们走出了后山,到家天已黑。
阿依木留下一起晚餐。晚餐后她还要回村子。她暂住在那,这段时间正在设计盖在村子里的民宿。
巴特尔备了酒,邀请尹山一起喝点。阿迪娜也给阿依木倒了上了马奶酒。
喝了些酒,巴特尔讲起了他和尹想认识的经历,讲了尹想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回忆起那些画面,他泪中带笑。
“孩子,你知道吗?我没觉得他离去,他一直都在。我不悲伤,你也不要再悲伤。”巴特尔拿起酒杯,和尹山一饮而尽。
阿依木安静地坐在尹山对面,很少说话,听巴特尔讲起的往事,见尹山一杯接一杯地喝,她能理解他失去父亲的痛楚。
尹山醉意浓。这一年来,这个晚上,第一次,他睡得深沉,没有梦。
(以下图片为作者旅居新疆时拍摄的六月份的伊犁旷野)
第四章 顶山湖风暴
尹山计划后天回乌鲁木齐,他请阿麦尔带他去顶山湖。尹想发布过顶山湖的摄影作品,他想去那里看看。
从阿麦尔家去那儿骑马来回四、五个小时。一人骑一马清早出发,巴特尔和阿迪娜叮嘱他们回来不要太晚。
阿朵斯缠着跟去,被阿迪娜阻止,他追着跑了一段,最后一跺脚,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胡乱扯了几根草塞进嘴里,使劲咬,眼巴巴地望着哥哥和尹山骑马下坡,直至消失不见。
去顶山湖要先走出村道,再经过一片森林。
离村道不远的另一座山上,几栋木屋正在建造之中,施工的机械声在这宁静的空间有些刺耳。
“那里是盖民宿吗?”尹山盯着木屋问。
“对,这两年村里游客多了起来,一些外地人过来租地建民宿。好多人跑我家呢,想租我家的山头,爸爸一直没同意。”
“这里的地怎么个租法?”
“一般都是先租个十来年。好多山头都租出去了,就剩我家那片了。”
“你爸有什么条件?他们没达到他的条件?”
“我也不知道,不管谁来,他都说不租。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租。”
“你们家那位置特好,做民宿一定很火爆。”
“阿依木也这么说。她的朋友也看上了我家山头,爸爸也不愿意租。我倒是很想租出去,热闹些,家里也有笔收入。我还答应了阿依木帮忙说服他,没成功。她为这件事都来过好几回,每次都很失望。不过爸爸昨天对她松了口,说考虑一段时间再说。”
尹山明白过来,昨天阿依木来,他有些慌张,原来是担心阿依木再次失望而归。不过,昨天一起去后山,阿依木心情是不错的。巴特尔既然松了口,事成有望。
两人勒住马,对着人家民宿聊了这么一会。进入森林后,他们没再说话,四周只有马蹄声、风声和溪水声。
出了森林,是一大片绿色的山坡,大片的羊群移动,吃花吃草。这里是夏牧场。阿麦尔和两个赶羊群的牧人互喊“佳克斯”,挥手致意。
山坡上有几间小木屋,一个戴红色头巾的哈萨克族老奶奶和一个约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木屋前,惊喜地大声喊阿麦尔的名字,阿麦尔也开心地朝他们挥挥手,停了下来,用哈萨克语和他们隔空喊了几句话。
小男孩看到有一个新奇的外地人,突然跑近,隔着木屋的围栏对着尹山反复喊“佳克斯”、 “你好”。
尹山灿烂笑起,取下棒球帽朝小男孩挥挥,也大声喊“佳克斯”。
阿麦尔说,这是他们的同一部落的族人,小男孩叫摩卡,他的爷爷阿塞是部落里的大能人。
“你们还分部落啊?”尹山问。
“嗯,大部落下面又分小部落。”
山坡顶上,两人想让马儿歇歇脚。“古沙”和“烈风”悠闲地吃起草,两人坐在草地上望向对面的山谷。
“你是一直在这山上吗?”尹山从背包里拿了支矿泉水递给阿麦尔。
阿麦尔笑笑,已没有初见时的腼腆,说起自己的经历:“小学,中学都在县城读的,我去乌鲁木齐读过职业学校,后来在县城和伊宁都做过事,但……”
他垂头拨弄起草,眼里又现忧郁:“每份工做了不到三个月,我这副样子,总被他们指指点点,工作是没办法做了。我可能一辈子只能呆这山上。”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阿麦尔问尹山。
“我啊,”尹山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嘴角生出一丝苦笑。
沉默了几秒,山谷上空有一只老鹰滑翔而过,拉了个自由的弧度,他笑了笑,回应阿麦尔:“我以前是个打篮球的,以后可能会自由不定吧。”
顶山湖在对面另一座山上,坐了一会,两人起身下坡,走过一段有溪流穿过的碎石地,到了顶山湖的山脚下。
上山的路非常陡峭,他们下马徒步,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上爬。
正午时,两个人、两匹马终于到达。
眼前的顶山湖不算大,被半灰半带雪的山石包围在中央,纯蓝色的湖面还残留着稀疏的薄冰,在这正午的烈日下闪着耀眼的蓝光,雪山和云朵的影子倒映其间。
尹山默默站湖边很久,转头看见阿麦尔正整理马鞍,用哈萨克族语和他心爱的马儿说话。他虽身有瑕疵,有过挫折,有些忧郁,但此时在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迷惘,只有和这顶山湖一样的纯净。
能生活在这自由辽阔的土地上,拥有简单、纯粹的生活,尹山突然很羡慕他。
两人沿湖走了一圈,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雪山边飞来一只鹰,穿过湖面,消失在他们头顶。尹山念想起尹想,这里的美好曾定格在他的镜头里。
两人正聊着天,天瞬间变化,阴云罩了过来 ,湖面变得深邃不见蓝,一阵大风掠过,顿生一丝冰冷和阴郁的气息。马儿都有些不安起来。
“要下大雨了,我们赶紧下山吧!”阿麦尔判断大风大雨快要来了。
两人马上往回走。下到半坡,大风果然作起,雨点像小石块一样砸了下来。下山路碎石多,本就比上山更难走,现在又是大风大雨,两人牵着马往山下艰难迈出步子。
人和马都已湿透,摇摇晃晃。被暴雨冲刷,人有种强烈的窒息感,眼前一片模糊。
经过陡峭的碎石坡时,尹山的脚滑向一侧,眼见着要失去平衡。
“小心啊!”阿麦尔想去拉他,脚下踩到大石块,失去平衡,侧摔在地,一只手掌和隆起的背蹭到大石块。
“没事吧?”稳住了脚的尹山抹了一把脸上无法抹清朗的雨水,扶起阿麦尔。
“没事,还行。”阿麦尔没管背部和手掌的疼痛,牵起马绳,继续往下走。
周边没有任何避雨之处,两人只能尽快走下山。艰难行至山下的碎石地,几声惊雷,风雨继续,还夹着冰雹。
走到平缓的草地路,尹山扶起阿麦尔上马,抹了把烈风头顶的雨水,跨上马背。
也就在这一瞬间,风雨停息。除了草地和云杉滴着水,远处有些云雾,全身湿透的两人两马,风暴肆虐过后,没有留下其它痕迹。
远处的云雾迅速散开,一道双彩虹桥,架在了眼前的山坡上。
两人饥肠辘辘,浑身发冷,但走出危险风暴的人,心已不再沉重。
幸好摩卡家的木屋到了,两人冻得快失温,赶紧上门进去做些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