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山和裴岚听后一阵沉默，看着老叶那一脸平静的自嘲，心里不是滋味。
“这哪算惨，至少有的是钱，不算最惨。我来讲一个最惨的！”裴岚大笑了起来，睁大已朦胧的双眼：
“有个女孩，十年前她二十六岁，刚毕业在大学里做老师，她男朋友在同一个学校教学生画画，他策划了一次旅行求婚。人家在旅行中拍照，她的男朋友在旅行中为她画画，多幸福啊。那天他们开车赶往下一站，下一站是雪山脚下的一个美丽湖泊，她的男朋友打算在那里向她求婚，路不好走哇，走到半路下起暴雨，山上的落石掉了下来，”
裴岚说到这里哽咽住，浑身颤抖，老叶和尹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心痛地看着她泪流满面，尹山递上纸巾：“裴岚姐，好了，都过去了，不要说了。”
“我已经十年没提过了，十年了，十年不敢去回想。如果不是他身体压过来护住我，我……” 裴岚闭上泪眼，痛苦地埋下头：
“每次遇到人，都会好奇，说，你一个人总在路上，多危险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命就应该在路上，我就应该追随他一起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决定四处漂泊，做好了有一天死在路上的准备。我怎么会害怕危险呢？”
酒精和悲伤混合，裴岚趴在茶几上已抽泣得不能自已。老叶和尹山两个大男人看着眼已湿润，却不知如何安慰。老叶起身去轻拍她的肩。
“谁最惨呢？哈哈，谁最惨？哈哈，”裴岚撑起身，抓起纸巾胡乱擦拭着脸上的鼻涕和泪，泪中大笑。
“都过去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这样过了十年，该放下了。人家那个时候都把你护着，就是想你好好活着，爱惜些自己吧。”老叶站在裴岚旁边，手足无措地安慰。
“所以，酒是不是该我喝？”裴岚已恍惚，手伸出来胡乱找瓶子。
“还有我啊，你们俩的惨都过去了，我这正惨着呢，就不用说了吧，该我喝！”尹山拿过酒瓶，没让裴岚够上。
“哈哈，对对，山哥说得有道理，我们俩都是过来人，都过去了。他这会啊，正难着呢，够他熬的了，该给他喝。山哥，你喝，你喝！”老叶身体在摇晃。
尹山将酒倒出来一滴不剩，也醉眼朦胧：“我喝，我喝，喝了，一切就过去了。”
三个人喝成这样，古丽看着这也差不多了，按照老叶拿酒那会功夫和她交代的，喝醉了就打电话给萨雅让他们来接。她刚打了电话给萨雅，不到一刻钟，萨雅和阿麦尔两个人就急匆匆赶了过来，接上两个醉酒的人回去了。
老叶一个人坐在这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发怔，明明已醉酒，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抓心的难受。他早已看透情爱，不想现在却渴望去爱。裴岚这一走，他也就失了魂。
裴岚坐的椅子上留下了一副画。老叶起身摇晃，拿起画卷打开。画里，是那日的顶山湖，湖水碧蓝，像颗稀世的蓝绿宝石，被灰石山围蔽，一只孤零零的梭形船在湖中央。画左下侧还写着几个字：孤舟一梭，无心靠岸。
第四十五章 决绝的背影
“裴岚姐，一路平安！”
裴岚约的车到了，尹山几个在停车场送她，大家不舍地道别。尹山心情尤其沉重，不停地张望“叶飞”的方向，一早他就打过电话给老叶，告诉了他裴岚几点走，老叶就淡淡的三个字：知道了。这人都已经上车了，也没见他的人影。
“裴岚姐，老叶肯定是昨晚喝上头睡沉了，等他一会？他一会肯定过来。”尹山想替老叶缓缓时间。
“管他呢！不见他还清静。我赶飞机，还得转几次机，时间也赶。走啦。保重！” 裴岚坐进车后排，挥了挥手，就同她来时那样，飒飒的，脸上已看不出昨晚的痕迹。
“可千万保重！一定要联系。”
尹山目送裴岚的车远去，转身火急给老叶打电话，他没接，心想这老叶不大对劲，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行在这山间道上，裴岚面上平静，内心复杂的情愫在翻涌。在这里，她就像做了一场梦。孤单冰冷地行走过那么多地方，这里是她唯一心生过热望的地方，离开这一站，和曾离开任何一站的心境不同。
她把一侧的短发撇到耳后，隔着车窗看着雪山往后退，眼露留恋。她留恋“依山”，留恋这里每一个人的美好。而老叶，自发现自己对他心动的那一天起，她就有种深深的罪恶感，她没得选择，只有包裹和逃离。
“我去你的！你个横路杀！”突然一个急刹车，司机怒目圆瞪，咬牙切齿。
裴岚恍惚的思绪被猛力摇晃清醒，往前一看，一辆路虎卫士从旁边岔道突然横插过来，挡住了他们的车，车急刹停住。是老叶的车。
“你这开的是什么车啊？你找死啊！”司机把半个身子伸出车窗，破口大骂。
老叶下了车，没理会司机，径直走到车后排。裴岚坐着不动，就像看不见。老叶敲了敲车窗，她才把窗摇下。
“下车，我送你！”老叶弯下身，盯着裴岚的脸，眼神和语气笃定。
“你把车挪开，别挡我道。”裴岚依旧冰冷，眼睛平静地看着前路，不看他。
“你是什么人？快把车挪开！我还接了下一单呢！别误我事！”司机转过身扯着脖子催促。
“她不坐你的车，把车门打开！”老叶站直了身，对司机说。
“不坐？你开的是什么玩笑，我跑那么远来接，白跑……”
老叶没等他说完，已从口袋里掏了一沓钞票，上前往副驾驶座位上一扔。
司机一看这一大沓钱，赚几番都不止，瞬间哑了口。
“你下来好吗？我送你一程，给个面子。”老叶两手撑在车顶边缘，扒着窗，紧盯着裴岚，满眼温柔，轻声恳求。
“我赶飞机，你腾开！”裴岚把脸侧向另一边，不为所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我说，美女，你们认识的吧？认识就下车呗，你不是赶飞机的嘛，别误了机，我这不也得赶下一单嘛！”这司机也不傻，看这情形，帮着老叶插起嘴。
老叶见裴岚一脸绝情，收起手，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山，咬着下嘴唇，自个儿连连点头，露出一丝苦笑，又像是自嘲的笑，再回过头，来了股狠劲，对司机大声说：
“麻烦你把后备箱打开！”
这司机正偷着乐，老叶这么一说，他连忙照做，脸上堆着笑，好声好气地劝裴岚：“美女，下车吧。我等不了你了，我也得赶时间不是？下车吧。”
老叶这边迅速跑到后备箱，拿起行李箱和背包就往自己车那边疾走。
“你做什么？你停下！你……叶霁风！叶霁风！你停下！”
裴岚急了，终于下了车，赶上去想拿回自己的行李。
老叶动作快，把行李往后备箱一放，立马盖上。裴岚跟上来想去打开车盖，老叶挡着，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不让，一个眼里是深情，一个眼里是无措。
这时后面又来了两辆车，不停地按喇叭。
“快上车吧！”老叶转身去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等裴岚挪脚。
裴岚看了一眼身后，几辆车同时按喇叭，一声比一声紧，没辙，终是上了车。
老叶大口吁了口气，小跑上车，迅速把车开到一边让出道，再停好。后面的车通了行。那个司机开车经过时，摇下窗对老叶挥手，笑眯了眼：“大哥，祝你顺利！”
“伊宁机场是吧？”老叶确认。
“下午四点的飞机，麻烦你快点。”裴岚冷若冰霜，又侧过脸，不看他。
“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胃不舒服吧？多喝水。你那边车门格子里有酸奶，有水果，路上吃点。”老叶给她递上一瓶依云水，她接过，不再吭声，侧面靠着车窗闭起眼，作睡觉状。
“行，睡会吧，四个小时呢！”老叶发动了车。
路上整整四个小时，裴岚都闭着眼睛睡觉，水都没喝一口。路上老叶轻声试着和她说话，她都没有任何反应，老叶以为她真睡着了，想着她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估计也没睡好，他也就没再吭声，把想说的话憋着，时不时看看镜子里她的侧脸，把车开得稳稳当当，生怕惊着她。
到了伊宁机场，老叶以为找个地方停好车，再叫醒她。不想她突然睁开眼，特清醒地来上一句：“就这停车，把车门打开，时间来不及了。”
“你这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老叶眉心发涨，停了车。
裴岚快速下了车，径直去拿行李。
“你别急啊，这里不是停车的道，一会有人追，我找个地方停好车，再送你进去。”老叶急了，也下了车。
“不用。”裴岚硬是去拿行李，老叶只好帮着拿了下来，她一把揽过。
“那，机场我就进不去了。”老叶靠着车门，看着她，把空着的手往裤袋一插，一脸无奈。
“回去吧。”没想裴岚把背包往身上一背，拉起行李箱就往机场门口走，头都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