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依山来_沁渔【完结】(3)

  虽一路颠簸,但总算有惊无险,夜色前,阿迪娜终于顺利地被送进了县城的医院。

  医生明确地告诉巴特尔,因胎儿未足月,羊水破裂时间长,哪怕只晚来一个小时,孩子都很难保住。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尹想的帮助,就没有现在的阿朵斯了。小家伙逐渐懂事,他自己经常念叨着是尹想叔叔救了自己的命。

  善良、质朴的一家人,不知如何表达对尹想的感恩,每年都盼着尹想的到来,盼着经常聚聚。

  尹想每次来,阿麦尔和小阿朵斯都粘着他到处跑。这么多年下来,巴特尔还学会了普通话,他和尹想之间,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尹想自第一次来便沉醉于这原生态的村子和雪山。在这里,他完成了很多出色的摄影作品,对待巴特尔一家,他也以他的方式尽显照顾。

  这里没有丑与恶,没有争与斗,没有这个世界的各种吵吵闹闹和纷纷扰扰,只有雪山,河流,森林,草原,云和杉,风和月,星和雪,马和羊,以及哈萨克族人的坚毅和对生活的热望。

  尹想患病后,他不愿无助地躺在冰冷的医院,不忍看着张瑶和尹山守着自己的哀伤,通透的他,选择在这开阔的大自然中,安静地归去。

  (以下图片为作者新疆旅居时拍下的六月份的伊犁旷野)

  第二章 父亲的信

  巴特尔去年新建的小木屋就在毡房的后面,一共两间,一间阿麦尔兄弟俩有时会住,另一间,巴特尔说是为这里多起来的旅客投宿而设的,其实是为了方便每年尹想过来住,从来没有做过其他旅客的接待。

  晚餐后,阿麦尔带着尹山走进这间木屋。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一米八的床,床头对着一扇双开的玻璃窗,挂着蓝色的窗帘布,旁边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制圆茶几和两张小木椅,床的一侧靠墙还有个木制的落地衣帽架。屋子虽然不大,但摆放整齐,干净舒适。床头靠着的隔板后面是一个小卫生间,洗刷、淋浴都很方便。

  “这间屋子,叔叔和阿姨住过。我妈妈常常收拾,只是有时候水压不稳定,有什么需要你就喊我,我就睡隔壁。”阿麦尔腼腆地对尹山说。

  “这里挺好,谢谢。你们这里白天和晚上温差很大啊。”尹山放下行李。

  “对,夜里气温很低,冷,你好像穿得有些少。对了,晚上你一个人就不要走太远了,这里的山上夜里偶尔会有野猪和狼。”

  阿麦尔走后,尹山坐到床边,打量起四周,静静感受尹想曾在这屋子里感受过的一切。

  窗外是一排雪山,很近,山尖尖未融化的雪在月光下闪着神秘冷清的光,隔着窗玻璃依稀可见。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袭进,一轮下弦月孤寂地依靠雪山尖,分外寒凉。

  门外这时有声响,接着是断断续续的、轻轻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是阿朵斯。小家伙手上捧着一个装满食物的瓷花碟子,有一大杯奶茶,一些饼和坚果。白天闹腾的那两只狗子此时安静地跟在他后面,摇晃着尾巴。

  “哥哥,妈妈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让我拿些吃的过来。”眼前的阿朵斯仰着头,纯净的大眼睛里,透着淡蓝色的光。刚刚阿迪娜喊的是阿麦尔送过来,他抢了要送。

  “好,谢谢你了。”尹山接过盘子,温和地笑了笑。

  阿朵斯一听别人说谢谢就会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把小脑袋,挥了下手,转身一溜烟跑向毡房,狗子在后面吠了几声,追着跑。

  尹山把盘子放在圆木几上。热气腾腾的奶茶散发出奶香,一下子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他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感激这善良的一家细心照顾,也想起张瑶。

  张瑶在乌鲁木齐正惦念这边的情况,接上他来的电话。

  “妈,我傍晚到的,挺顺利的。”

  “小山啊,跑了一天,挺累的吧?”

  “不累,我现在就在你们住过的屋子里。”

  “巴特尔叔叔一家好吗?解释好爸爸的事情了吧?你请巴特尔叔叔他们不要难过。”

  “说了。你别担心了。”

  母子俩陷入一阵沉默。

  “小山啊,爸爸有封信要给你的呢。”

  “信在哪里?”

  “在你身边呢,爸爸在小木屋里给你写过一封信,压在床垫底下,离开时没有带走。你在床垫底下找找,大概在床尾。他说你早晚有一天会去那里看看的,你读了这封信,一定会理解他。”

  挂了电话,尹山急切地掀起床垫的一角,一个白色信封,上面写着“小山亲启”,是尹想温润的字迹。

  他拿起信封,内心翻涌起复杂的情绪,迫切想打开,又害怕打开。

  这些天夜里,他心里那摸不着边的黑洞,现在出现了一丝光亮,照亮了绝望中的出口,他激动,又极其痛苦,这是尹想写的最后的言语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他拿着信,打开房门,迎着冷风走出小木屋。

  已是深夜,头顶银河熠熠清亮,对面山谷吹来的风,一阵比一阵寒凉,风声里还夹着远处河流的潺潺流水声。

  隔壁阿麦尔房间的灯已熄,前面毡房的灯还在亮着,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巴特尔的咳嗽声。

  木屋檐下悬吊的灯,泛着发黄的微光,随风摇晃,明暗飘忽。他靠墙坐在小木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冷风和微光,打开了手上的信。

  “小山,原谅我以这种方式和你告别。

  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悲伤,爸爸能平静地在这片土地上归去,很知足。这里的大地会替我紧紧拥抱你,我的儿子。

  苍穹之下,旷野之上,天地开阔间,去理解和感受,更能释怀。

  我们曾一起探讨过热爱与生命力。我们一生中最珍贵的便是热爱,生命力会因热爱而与众不同。我要感谢你和妈妈一直支持和理解我的热爱,我拥有过我想要的生命体验,没有遗憾。更让我欣慰的是,你也有你的热爱,你是那么的生机勃勃,那么的热烈向上。

  没有走上职业篮球的路或许是遗憾,但绝对不是失败。爸爸希望你能一直拥有着对篮球的热爱。你的热爱也绝对不会只限于篮球。一定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去找寻、去体验。等到那时候,你热爱的便是你的生活,而不仅仅是篮球……”

  尹山泪如雨下,望着这漆黑的夜空透出的点点星光,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措地寻找方向。那些过往的画面涌上心头。

  他一直是尹想的骄傲,从小打篮球非常出色,很有天赋和灵性。一个科比签名的篮球,装下了他的整个青春,也记录着他曾付出的努力。

  尹想和张瑶一直给予他开阔、松弛的成长空间,他拼搏得热烈又自由。大二时,他已是学校篮球队队长,带领球队曾取得过全国大学生篮球联赛优秀战绩。大四,他再打一届联赛,表现出色,就有参加职业篮球队选秀的机会。为此,他拼尽全力,有信心也有希望。

  可是打篮球有一种残酷,一次严重的伤病就有可能把所有的付出和梦想瞬间撕碎。

  这种残酷就发生在他身上。在全国大学生联赛常规赛间隙的内部训练中,他和队友蒋昊在抢篮板球时,在空中发生猛烈撞击,跟腱断裂。

  这次“意外”的结果,是他失去了联赛的上场机会,长达一年的伤病期,他错过了CBA选秀,也断了梦想的职业篮球征程。

  在预想的发展轨道上瞬间翻落,周围关切他的人都感到遗憾和难过,大概是连命运都在妒忌他热烈的生命力吧。

  手术后一个月,他开始在跟腱靴的帮助下走路,后来逐步开始了康复性力量训练,整整6个月后才恢复正常行走,而对抗性运动得要术一年后才能重启。

  他无法相信,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这意外的重击又该如何去回击?他不甘心又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的事又何止篮球?他相恋三年的女友蒋莹突然提出分手,迅速出国。当时他因脚伤连房门都难以走出,独自承受着对爱情失望和不解的痛苦。

  更不幸的是,正是这段时间,一直陪伴和帮助他伤病康复的尹想,查出已是胰腺癌晚期,没有治愈的希望。

  一生开阔、自由的父亲,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不忍心他为自己的病情跌入深渊,不想他徒劳奔波于压抑的医院,而是劝说和安慰张瑶接受现实,一起对他隐瞒病情。

  张瑶是广州某医院的眼科教授,有医疗资源,找了很多专家都无办法,不忍尹想在医院痛苦地治疗一段时间后又无尊严地离开,理智又通透的她,选择尊重丈夫的选择,满足他的心愿。

  在意识到时间不多时,尹想选择平静地向来处归去。

  仰望清冷的星空,回想这些痛苦的过去,尹山异常平静,许久未有过的平静。就一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这命运的布局,如眼前这长长的星河,它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星星点点,密密麻麻,闪烁与黯淡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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