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整天忙着开着哈雷去轰隆人家的羊了?我可是整天泡在工地,和兄弟们打成一片,你看看我这张脸,这双手,这工地上一木一草,哪里没有我的血和汗。”尹山把一双糙手伸了出来。
“啧啧,那确实,刚认识你时你还是高雅的小伙,现在和我这旷野老狼沾上,开始野化了,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成长了,成长了!”
“旷野的狼,哪里只会是一只,不是群着的嘛!”尹山大笑。
“哎呀,我这地位不保啊,有狼要篡位了。”
“放心,我不会撬了你头狼的位置。”
一旁的小汪也忍不住大笑:“尹老板,等你开业了,我从阿勒泰回来来你这里做义工可好?我先排个号。”
小汪不到三十岁,原来一直在北京干IT,理工直男,外表看上去却是一个文青,头发长到脖子。他四个月前辞职旅居,选择以义工的形式去他想去的所有地方,计划在这里体验完冬天,明年开春后去阿勒泰。
“欢迎啊。不舍得离开老叶吧?”
“那是。但很早之前就和阿勒泰的另外一家民宿说好了,我明年回这里体验下五、六月份,然后就离开新疆了,进西藏。”
“五、六月份我这里应该还开不了业,到时还回叶飞呗!”
“叶飞还有好几个人排着队呢。我挪一下,叶飞换换新人。”
“到时随你,你可是我们叶飞创业期的小伙伴。”老叶说。叶飞开张小汪就来了,帮了不少忙,老叶还是很感谢他的。
义工是现今很多年轻人喜欢的一种旅行方式,他们帮民宿做些事,民宿为他们提供住宿和餐食,还有一定的时间可以自己自由分配。老叶那里确实有很多人通过网络预约,排着队。
月底了,除了做接待厅的那个房间的两面对着的玻璃墙尺寸到安装时发现有严重偏差,其它所有房间的内外部结构和管线预埋都完成了。
这两面玻璃墙实际需要的尺寸比其它房间都要大一些,工厂弄错了数据,阿依木担心短时间内厂家补不了货,影响年前完成安装,更忧心的是,这个冬天如果出现极端天气,这间房会有安全隐患。
第二十章 雪地谈心
十二月份,这里的雪已经不会融化了,每下一次雪,积雪就增加一些厚度。
工人撤场的第二天,一早又下起了大雪,没有风,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得特别安详。整个山上、村里,白雾缭绕,白雪纷扬,白茫茫的旷野,诞出新的生命——尹山的木屋。
工地上所有屋子的屋顶和墙面的防水、隔热、保温都已做完,室内地面也都做上了混凝土回填,收拾得干干净净。民宿的样子已经出来了。
巴特尔一家忙着收拾起家当,准备搬进村子里住。他们每年11月份至3月份都会下山,这几个月雪太厚,山上太冷,冻冰常常结住水管,还经常断电,搬去村子里住会方便很多。今年特殊,一家人克服困难,等尹山的工地停工了才下山,比往年晚了整整一个月。
工地上就剩尹山和阿依木了,两人在这午后转悠了一圈,检查好工地后,他们将暂别。阿依木准备回伊宁,尹山打算随巴特尔一家到村子里住一段时间,然后回乌鲁木齐。
“这几个月真是辛苦你了。挺累的吧?”尹山看着雪中的阿依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和她对视时,他眼里有藏不住的炽热。
雪花飘落在阿依木身上,她穿着纯白色的长款冲锋衣,帽子紧扣,茶歇色的大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到她那双明亮的眼,漂亮的长睫毛沾上了亮晶晶的雪花片。
“我辛苦还好吧,习惯了,工作的常态。你辛苦了,你刚从大城市过来,在这山上守着苦干了三个月,不容易啊。”
“我吃苦那还不是应该的,你不应该这么累的。”
“做设计又不是光蹲在屋子里画图,现场调整的东西很多,为甲方服务好是应该的。只是有些遗憾,那间屋子没办法在年前完成玻璃墙安装。”
阿依木看向那个已被一块超大的防雨布盖住的接待房。那两块玻璃墙,厂家的补货周期要一个月,得等到明年才能安装了。老李交代师傅们先用防雨布盖起来,免得暴风雪灌了进去。
“好事多磨呗。等明年开春,弄起来也很快,不差这么一点。”尹山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宽慰起她。
“给,看你用不用得上?”尹山手上一直提着个大纸袋,这会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没什么,就一些日用品,我妈刚从广州寄过来的。寄了很多,也拿了些给阿迪娜婶婶。你说我这大老爷们的,哪用得着这些。”张瑶确实寄了一堆,有阿迪娜的,有他的。但给他的全是男士用品,哪里有女士的。
阿依木接过来一看,傻眼了,整整一袋子,各种女性护肤品,手霜,防晒霜,护肤霜之类的,都是平时她舍不得用的高级货。她马上反应过来,应该是这家伙自己买的。
“也不知道她买的些啥,你不嫌弃的话,看看能不能用。”尹山还在装,不自在地看看她又望了望雪山。
阿依木低头浅笑,脸上泛起的红晕隔着围巾都能感觉得到。
“谢谢了,我先搁在这间屋子,一会再回头拿,我们再转一圈看看?”
“好啊。”
走完工地,雪停了,出了太阳。两人自然而然地沿着坡道往雪山脚下的云杉处走走。那里地势更高,看得更远,能看看落成的木屋在这片大地上的整体模样。
三个月以来的相处,第一次,两人的话题没有仅仅围绕工地。
雪白的天地在两人视线里无限延伸,看不到第三个人,四周静得只有两人脚踩雪地的咯吱声,还有各自听得到的自己的心跳声。
“你,你和刚来时很不一样。”阿依木的声音透着一丝颤。尹山以为她冷,其实她是不适应在这么广袤又安静的空间里,就她和他这么并排走着。
“怎么不一样?变邋遢了是吧?”尹山笑了,摸了摸自己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修剪过的头发。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比刚来时更像我们哈萨克族的人,我没想到你能适应这里。我原先担心时间长了,你会不习惯。”
“我本来就是半个哈萨克族人啊,在这里,每天看看天,看看地,我感觉连空气都在拥抱我,哪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尹山张开双臂捞了捞空气,向着太阳仰起脸,迎上了一脸光。
两人停下步子,眼前是雪山脚下的一排排云杉。这里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说话的地方。
“我们坐一会?”尹山问。
“嗯,好的呀。”
两人背靠云杉而坐。尹山脱了身上的冲锋衣,迅速披在了她身上。
这件超大的橙色冲锋衣一下子把阿依木整个身子都包裹住了。瞬间而来的他的温度,激起她心里一片慌乱,甜蜜的慌乱。
“这么冷呢,你脱了外套怎么行。”
“我这不还有好几层嘛,穿多了。我以前打篮球的,天天锻炼,广州的冬天几度时,我也就件薄外套,习惯了,不冷。”
广州的冷和这里的冷怎有可比性,是年轻人内心的某种热望无惧寒冷吧。
提到篮球,阿依木想起了安装篮球架的事。之前确定了在员工宿舍侧后面的一块平整的地上,把他想要的简易篮球设施搭起来。
“年后工人来了,我们第一件事就把篮球架先装上。”她感觉到了他对篮球架的需求迫切。
“行,到时装上,哪怕只有一个篮球架,能打上就行。”
“我还没见过有人在这山上打篮球呢,挺新奇。”
“我以前也没想过,在这雪山脚下打篮球,牛羊和星月做伴,想想都很酷,挺带劲。”
“嗯,期待。”
“对了,你去北京读的大学,为什么会回来啊?” 尹山把话题转到了阿依木身上。
她紧了紧身上的冲锋衣:“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走出这里,所以我拼命读书。刚去北京那会,我以为我肯定不会再回这里了。”
这时,两人头顶云杉上的积雪唰唰落下,掉了一些在尹山的背上,阿依木伸手轻轻帮他拍掉落雪,继续说:“那时候的梦想,轻盈得就像拥有了一片最美好的雪花,它总会为你发亮,指引你到它飘落的地方。但每一片雪花飘落后都会融化,变成雪水渗入泥土,为了来年开出更美的春花。”
“你以为你向往的是雪花,但春花才是你真正的收获,对吗?”尹山懂,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的经历和感受。
“对。只有依附在大地上的东西才有长久的生命力。”
“雪花也好,春花也罢,最后都得以不同的姿态和过程归入大地。所以,我们不过是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姿态和过程。”尹山抓了一把雪,揉捏成了一个小雪球,做着打水漂一样的姿势,把小雪球尽力扔向远处。雪地溅起一长串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