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绿网球高速正面袭来,姜希芮迅速侧身,鞋底与地面发出剧烈摩擦的声响,反手挥拍,成功过网。
所以……之前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华新还是无法逃脱信用评级被下调的命运。她所有的努力争取,和周行之的谈判拉锯,和Lucas的假意逢迎,都是一场笑话。
就好像自信满满的悟空大圣,自负超凡能力,许下赌局,却不知五指山是永远跨不过的桎梏,一切行为皆成啼笑皆非。
网球再次袭来,这次来到她左手边的视线盲区,无法补救,是极力奔跑也达不到的距离。
姜希芮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停在单人边界线上,看向滚向远处的球。
网球陪练拿出一颗新球,小心地开口试探:“姐姐,你还好吗?”
姜希芮比了个手势,示意她没事。
接着做好准备姿势,迎接对手的发球。
还好吗?很不好。
如果华新在三个月后依旧被下调信用评级,那么华新股价大概率会下跌,罗斯德财团做空成功,这对华新而言将是雪上加霜的打击、风雨交加的绝望困境。
不过,她还可以进行「管理层收购」。
爷爷是她最后的安全底牌,她可以将本就属于她的股份提前收购,实现所谓管理层收购,逃脱之前的收购要约。
此时,一个角度刁钻的上旋球落入她的右区,拉开臂展,正手挥拍,补救成功。
但是,华新真的可以借此补救成功吗?顺利逃脱罗斯德的收购狙击?
答案是否定的,是可以逃脱这次的收购要约,然而罗斯德财团大可以重新发出新的收购要约,恶意收购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收购决心依旧在。
而且,华新不光有罗斯德财团这一个敌人,还有一种更加无望的境地在等着她。
那就是她目前的合作伙伴 — 霆宇集团,昔日同盟或许终成前方拦路虎。
无论是为了阻断罗斯德进入国内市场,还是单纯为了企业扩张,霆宇的选择一目了然,趁此机会吃掉华新是野心和风险并存的选择,但是如果她是周行之,她一定会这么做。
手中的网球拍意外脱手,或许是因为汗水减少了抓握的摩擦力,或许是手臂疲乏正手发力不当。
姜希芮呆愣地看着地上的网球拍,一时间没了动作。
陪练小男生连忙跑了过来,语气担忧地问道:“姐姐,手腕没事吧?”
“无妨,”姜希芮弯腰捡起网球拍,“我们再来一盘。”
“啊?哦哦,好的,姐姐等我一下。”
之后,抛球,弹跳,挥拍,击打,跑动。
姜希芮麻木地调动身体肌肉,机械地进行攻防动作。
周行之……
这个名字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后便抹不去。
当时还是她心软了,她不该告诉他的,告诉他她全部的底牌和谋算。
他知道最关键的信息,他知道她的反做空计划。
现在变动发生,她毫无信息优势,完全没有了谈判的筹码。
—— “别怕,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这句话突然浮现脑海,前几天的记忆被重新翻出,历历在目,她仿佛还能感受到男人当时贴着耳廓的温热和缱绻。
姜希芮讥讽地勾了勾唇,不是她天性凉薄,而是这句称不上承诺的哄人的话实在不配寄予希望。
垂下眼,掩饰住眼底微不可察的落寞,她看着手中的网球,突然觉得很没劲。
身体上的疲累并不能掏空她的大脑,那个人名字就像是魔咒,让她瞬间没了心情。
“姜总。”Elsa来到她的身边,小声说道,“周总想约您见面。”
呵,不愧是MIT出身,消息来得就是快。
“他有说什么时间吗?”
“没有,那边的意思还是听咱们这边的安排。”
姜希芮心说难道这就是最后时刻的绅士风度吗?
她抬手示意对面的人陪练结束,然后她便看到男孩小麦色的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就约在两个小时后,想必那边也等不及了。”姜希芮单肩背起网球包,走向网球场出口。
“好的姜总,我这就通知那边。”
现在没必要抻着对方,拖延见面时间避免显得急切和慌张。
她的困境,对手全部知晓,此时再佯装出浑不在意的模样只会让人耻笑。
*****
两个小时后,华新总裁办公室。
令姜希芮惊讶的是,这次周行之过来,只带了齐淼一个人。
此时,男人坐在她对面的黑色皮质沙发上,长腿闲适交叠,在灰色西装裤与皮鞋间的空隙处,露出被黑色长袜包裹住的脚踝,踝骨突起明显。
他今天穿了一身有些过分正式的灰色西装三件套,依旧熨帖身材,剪裁极佳,不过因为优秀的皮囊,再如何overdress也不会令人不适,反而吸引目光投落。
姜希芮心想他们总是在这方面有着莫名其妙的默契。
她是从网球场直接赶到华新的,在休息室完成冲凉和换装,所以就换上了那套一直放在休息室的华伦天奴灰色高定套装。
此时,两个同样穿着灰色私人订制的人,相对而坐。
精致灰色面料泛着昂贵光泽,宛如钢筋水泥铸就的写字楼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浮于表面触不及内心。
“周总这次来,是因为收到消息了吧。”姜希芮云淡风轻首先开了口。
“嗯?哦对,我收到了。”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在跑神,反应了片刻才回复道。
姜希芮忍不住蹙眉,有些不满他的不专注,她继续说道:“周总就直说吧,霆宇想怎么做,看在之前合作伙伴的情分上,通知我一声,我也好有所准备。”
此刻傍晚过五近六,黄昏低垂。
初秋时节,昼长夜短开始回弹,夜晚更加迫不及待,逼近白昼的领地。
68层华新总裁办,华京天际线无限向天空靠拢。
落地窗接纳夕阳余晖,金黄渲染了冰冷的水泥灰墙。
周行之望着她身后的暖黄光线,和她现下冰冷决绝的面容,心中泛着酸与苦闷。
手指不自觉轻轻捻动,无声扯了扯嘴角,含着自嘲和无奈。
他不知道他这样做将会错过什么,将会错失怎样的机会。
但是他清楚,如果他不这样做,他会后悔一辈子。
没什么好唏嘘怅惘的,他早就知道这家伙有多凉薄,不是吗?
她是他的劫,是命运恩赐的羁绊。
他逃不掉挣不脱,自甘沉沦。
周行之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倨傲狮子难得眼底一片落寞萧瑟。
他转身看向齐淼,接过那份纸质文件。
不动声色推给她。
姜希芮微微偏头,睨着他,神情疑惑不解。
默了片刻,周行之再次开口,声线低哑透着磨砂质感的涩。
“我们结婚吧。”
有那么一瞬间,姜希芮觉得她身处幻梦未醒。
应该是她之前打网球过于疲累,坐在赶往华新的车上睡着了。
所以,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是她自己构想出来的,
不然,为什么她会听到这种毫无真实可言的荒谬提议?
周行之要和她结婚?
在华新风雨飘摇之际,他竟然要和她结婚?
他是疯了吗?被人下蛊了?
姜希芮忍不住轻咬舌尖,不期而遇的疼痛暗示着她此刻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所以,这是真的。
她并没有做梦。
可是为什么呢?
她有些慌张地快速扇动眼睫,安抚着情绪和眼眶。
吞咽几次后,轻声问道:“为什么现在要和我结婚?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过,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男人沉而重的声音进入耳道、鼓膜……继而形成意识。
这是一份承诺,狮子言出必行,即使懵懂猫猫并不相信。
姜希芮拢了拢指尖,像是在经历过冲击恍惚后努力恢复身体的感知。
之后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结婚协议。
上面明确写了他们结婚后,霆宇将会和华新合并,具体事项再议。
合并的话,那么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华新将会拥有最有前景的新能源板块,甚至直接突破发展瓶颈,在华国乃至亚洲市场再无对手可言。
信用评级下调不再是问题,她的谋算将回归正轨。
姜希芮拿着纸张的指腹不禁使了几分力气,坑印出褶皱。
她不由深呼吸几次,平复内心的激荡不安,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