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人清了清嗓，转移话题问道：
“我们走吧？”
庄晓一声不吭地跟着她，这么想来，以前在上学时也是这样，他经常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除开遇到居民，他们还见到几个人，正在清理着水面上的树枝垃圾，不知是民众还是居委会物业的人。
每人都淌着水，水波不停地在缓缓荡漾着。
居委会和物业的建筑离得不远，还坐落在社区内的角落上。
路途中，他们还路过了地下车库的门口，那里围着不少人，还有个女人在嚎啕大哭，旁边有其他女人扶着。
门口更是有几个手动抽水泵，几个身穿着明显制服的人，正在放置堆土袋，然后源源不断地往外抽水。
地下车库社区也没有管过，想必里面已经积上很多的水了，可能都能养鱼了。
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死过人，应该还泡在那，差不多也被泡腐烂了。积水哪里都有，可要是牵扯到了死人，那问题性质就不同了。
这个女人大抵就是他妻子了。原本就因为失了爱人而难过，这下还要亲眼见到不成样子的尸体，还没法拉去殡仪馆等地方处理，估摸着哭昏过去都有可能。
整个社区，除了头顶上厚厚的乌云，也已经被一股悲伤、消极、失落和焦虑的情绪所笼罩了。
庄晓像是现在才回过神来，突然问道：
“他对你好吗？”
“嗯。”
杜伊人立刻回答：
“很好，不然我也不会和他结婚。”
“……也是，你向来都很有主意。”
庄晓的面上仿佛眼下的天色，最为突出的，应该就是那一抹失望。
但他不久后也反应过来，也像是要转移话题一样，补充说道：
“B中遣散师生很早，现在也被用作了临时庇护点，我想救援人员安置我们小区里的一部分人，可能也会有去B中的。”
学校作为庇护所实在是太常见了，虽然B中不是大学，但任何一间教室和宿舍，都能用来做安置点，而且还有现成的食堂。
只是现在虽然被淹了，后续还是能接着使用的。
“你和宋阿姨要去吗？”
“……不，不去了，我想那庇护点的位置，应该给更需要的人才对。”
庄晓说着，又拧了拧眉头。
“不过我想说的，你听了可别恼——我总觉得这天气不对劲，太古怪了，以后说不定还要再持续，所以我必须得留下来和我妈待在一起。”
杜伊人赞同地点点头：
“没错，这个时候，还是和家人在一块儿最好，互相也有个照应。”
随着与庄晓的接触，杜伊人也渐渐想起了些关于前世的事。
庄晓彼时也是B中遣散师生后回来的，但并没有去B中庇护点，而是后来杜家实在活不下去，自行去建设更完善的庇护点后，宋芳庄晓才也离开了几十年的家。
只是可惜，他们最后安置下来的是不同的庇护点，此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反正杜伊人死前就是这样。
想来仍会和前世相同，宋芳和庄晓也是不去B中庇护的。
两人都有生存能力，而龙湖花园除开像这样的中年人的小辈，就是上头的老人和太小的孙辈，俗称老弱病残孕，救援人员一直都是以这群人为优先的。
继续前进，没过一会儿，他们就远远看见前方里里外外围着的人群，那喧嚣随着冷风传了过来，稍许叽叽喳喳的。
杜伊人想象得到，那究竟是个什么场景。
天际连绵不绝的灰褐色云层，仿佛也在居高临下地观望着。
或许正在告诉他们：这场天灾远没有结束，你们该接受这个转变了。
但显然，他们依旧是不接受的。
第46章 暴雨（十三）独裁，喧嚣，众生百态，……
“你们救援怎么那么慢啊！知道我们等了多久吗？”
“我家老人今早都快冻死了，供电到底什么时候修好？”
“应急物资呢？什么时候发？我家小孙子都快饿死了！”
“医院现在还开着吗？能不能去了？实在不行，发点药也行啊！”
杜伊人和庄晓最终来到了物业建筑门口，但大门紧闭，上面还颇有先见之明地上了几道锁头。
龙湖花园里怎么也有千人多，一家出了一人来查看，就有几百人。
于是在建筑门口围了好几圈，一时间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吵闹、哭声、抱怨声此起彼伏，他们比杜伊人想象中的还要精神，也不知是不是紧绷了一条神经撑着的。
这么多人，杜伊人和庄晓是肯定挤不进去了，就在后面等待着。
而在这时，二楼蓦地打开一个窗口，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穿着相同的制服，只是戴着安全帽，所以瞧不出脸上的神情。
人群的呼喊声更大了，乱糟糟的一团。而窗口处的一人，竟然又拿出了一个扩音喇叭，刺耳的嗞嗞声一过，他大声喊道：
“安静！————”
人声开始逐渐消失，那人这才接着说道：
“大家好，我是物业的张经理，这位是今早来到我们龙湖花园的救援队队长……”
“好个屁！”人群间一个男人大叫道，“长话短说知不知道？！”
张经理无奈，只好说：
“救援队伍来到我们社区，会做出以下三件事：一件是维修，一件是将应急物资委托我们物业和居委会，再分配给各位居民们。”
“还有一件，是将我们社区有困难需要帮助的人家，转移到附近的庇护点，进行统一安置……”
“什么？难道不是一起去吗？怎么还分人？”
张经理还没有说完，就有人不满地喊道。
“怎么才能去庇护点啊？去了之后，我们家里的东西怎么办？”
张经理头痛，只好将扩音喇叭交给了救援队长，让他再说几句。
后者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了，麻木地接过来，就直接开口，沙哑的声音很快传遍：
“我们也是按照命令做事，这次庇护点主要转移安置的是老弱病残，以及家里受灾的人群，但如果执意不去，我们也不强制要求。”
“想要去庇护点的，抓紧回家收拾行李，不易带得过多，然后再去居委会进行登记。当然我们还是需要审核，符合相关规定的，才能去庇护点！”
“救援队在这里大概会待上四个小时左右，请你们抓紧时间，过时不候！”
这些话语完全是通知，而不能进行解疑，于是楼下的人们就更为愤怒了，甚至最前面的人已经对着大门又踢又砸，叫嚣不止：
“你这叫什么话啊？你们不就应该把我们救到安全的地方去吗？”
“要是我们去了庇护点，家里的东西被偷了怎么办，你们负责吗？”
“国家是不是不想管我们了？你们这也太敷衍了吧？！”
但是救援队长显然不想回答，而是把喇叭还给了张经理。
张经理低头看着杂乱的人群，叹了口气。
当救援队来时，他也是欢天喜地，可见救援人员只是公事公办，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后，他就敏锐地发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也许……这天灾还不会结束！
而这一切，都只是个开始！
至于这些不听话的居民，关他什么事？丑恶嘴脸，已经都能见到了！
张经理想到这，马上朝着喇叭喊道：
“够了！——救援人员还要去其他社区进行救援，能来我们这里已经不错了！你们一直在这里吵闹，不听从命令，最后得不到救援的，只有你们自己！”
“谁要是再聚众闹事，应急物资直接减半，不允许去庇护点！”
张经理这一喊，还真有人冷静了下来，但一些已经昏了头的却反驳道：
“你凭什么改规矩？谁给你的权利？！等水退了，我们直接去举报！”
张经理冷笑一声，拿着喇叭喊道：
“就凭救援队把物资给了物业和居委会，指名让我们分发的，我们物业至少掌握着一半物资！有物资，那就是规矩！你们谁再闹，我就按我说的做了！”
人群总算是慢慢安静了下来。
可看向二楼的眼神中，还是带着不满和怨恨。
见终于安静，张经理这才继续说道：
“现在登记转移庇护点是最主要的，你们听救援队的话，先回去收拾行李，物资将在12点时 ，在居委会和物业这里统一发放！”
“记得将有用的证件也一起拿过来，领取物资，同样是需要登记的！”
“什么？还要等到12点？我们连早饭都没吃呢！”
一个年轻男人不悦地嘟囔着。
“这又冷又饿的，可怎么活啊？”
一个垂头丧气的大妈说哭就流泪，要不是地上还有积水，应该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哭了。
杜伊人和庄晓离得远，那窗口上的人看不真切，但看完这场闹剧，前者还是不由得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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