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此刻有多真心,但凡他活着一日,但凡他随时能杀了自己,宁婉音就不可能心动。
下位者,谋生。上位者,谋爱。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站到最高的位置,掌控自己的性命。
若赫连祁没有英年早逝……
他们将来也许,反目成仇。
但时间恰好停留在了此时此刻,停留在他们最美好的年景。
停留在他愿意为她画满回忆的这一刻。
宁婉音的眼泪,滴答落了下来。
回过神来,宁婉音才发现,她哭了。
毕竟相处八年,毕竟他曾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陪她出宫,这些年,在利益算计之外,他们之间也有一些感动与温暖。
不是爱侣,亦是师生,棋友,盟友,“夫妻”。
羁绊这种东西,本就是相互的。你以此为局,谋他待你特别,而线的另一端,绑着的是你自己。
这八年,他亦是她最亲密的枕边人。这也是宁婉音的八年。
虽无爱意,亦有情谊。
宁婉音十分清楚,她与赫连祁,注定是不能相爱相守的。
就像反过来……
赫连祁也不会在性命捏在她手中的时候,爱上她一样。
此刻成为上位者的宁婉音,看见这些画卷才会勾起回忆,感念他的情谊,为故人落下一滴眼泪。而若是下位者的宁婉音,她只会继续谋帝心,小心翼翼往前走,她不会回头看。
宁婉音一个人在画阁里坐了许久。
从天亮到日暮。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
直到掌灯时分,宁婉音起身离开了画阁。
过去,承蒙关照。
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会好好走。
……
延昌十一年冬月,帝葬于皇陵。
太子熙登基。
按大炎祖制,先帝妃嫔中主位及生育儿女者,迁居慈宁宫、寿康宫。其余低位妃嫔,皆迁于水月庵清修。
不过慈宁宫等宫殿现在住满了。
宁婉音下了懿旨,来年春日,所有妃嫔不论品阶全部送去避暑山庄养老。
暂且让众人都留在原地,如今天寒地冻搬走也不方便。
“主子,德太妃娘娘病重,情势不大好!”莲蕊进来禀报。
德太妃(原庄妃)自从皇帝驾崩那日便病倒了,这些日子,病的愈发严重。
宁婉音皱眉,“赵院判怎么说?”
“赵院判说,德太妃娘娘是悲痛过度,情陷于心,心病只有心药能医,他纵然用再多的药,也救不回来……若德太妃娘娘的病况这两日不能起色,那只怕是不能成了。”莲蕊答道。
宁婉音沉默片刻,道,“先用最好的药养着,让大公主多陪陪她。明日让御医抬她去东暖阁,让韩寻和她见一面。”
她的心病,最终要看她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另外,让她见见她的亲人。
除了男人,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在乎的事情。
当然,若她自己想不开,那谁也救不了她。
“是。”
……
琳琅宫里。
浓重的药味弥漫,众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大公主跪在床榻边哭的泪眼朦胧。
父皇刚刚去了,母妃也快走了,大公主十分难过,无助又惶恐。
赵院判等人换了好几个药方。
“这方子确实是对症的……”
“哎,娘娘心事太重了,这药也不起用啊,除非娘娘自己能想明白……”
终归是德太妃起了随先帝一同去了的心思。
所以药石无医。
正在琳琅宫一片愁云惨淡的时候,唐妙菱和魏莹雅联袂而来。
唐妙菱拎着一只绿色鹦鹉,魏莹雅则拎着一堆点心。
魏莹雅知道德太妃如今用不了点心,这是给大公主做的。
“你们怎么来了?”德太妃病的昏昏沉沉,病恹恹歪在榻上,看见两人,有些诧异。
唐妙菱将那只鹦鹉摆在她面前,“我听闻你病重了,所以特意来看看你。听说你这是心病,你该不会是想要殉葬吧?”
德太妃只是流泪不语。
她与赫连祁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心知,赫连祁待她的情谊,一半是救命之恩,一半是兄长为他重用。
但也避免不了她深深爱上赫连祁。
上一次她中毒,撑着她活下来的希望,一大半都是赫连祁。
如今他走了……
她也不想活了。
“韩姐姐你可不要有这种糊涂心思啊,你看看大公主,她才刚刚没了父皇,再没了你,她可怎么办啊?”唐妙菱赶紧劝道。
德太妃韩琼月看了大公主一眼,眼中淌下泪。
但她心如刀割,悲痛欲绝,实在难以自抑。
“韩姐姐,太后娘娘下旨,明年开春,我们一起搬去避暑山庄。那儿风景秀丽,景色也好。等春天到了,我们可以抓蝴蝶,打秋千!”魏莹雅绘声绘色描述道:
“大家可以串门子,天天一起玩。对了我还做了一个新玩意,叫做麻将,需要四个人才能玩。我和唐妹妹,再加上你和公主,咱们正好四个人,你不来就是三缺一了。”
魏莹雅说着,眼中也闪烁了泪光。平日一起玩的小姐姐要走了,她真的难过。
“是啊,韩姐姐,咱们一起养老,多开心的事啊。没了先帝,但你还有公主,还有我们……你别一直哭啊……”唐妙菱指挥着鹦鹉,道:
“小绿,快逗韩姐姐笑一笑。”
鹦鹉摇头晃脑念道,“今天吃什么呢?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
“哎呀,你念这个干什么?不对不对,不是要你念这个!”唐妙菱连忙摆手,脸都红了。
臭小绿,怎么把她平时自己嘀咕的话给记下来了啊!
“表妹,你是三月的风四月的雨五月的西瓜我的惊喜。”鹦鹉又换了一段。
唐妙菱这次彻底捂住了它的嘴,俏脸涨红,“行了你别念了。”
魏莹雅和韩琼月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啊?”魏莹雅迷惑。
唐妙菱理直气壮看向她,“不是你教我的吗?你说叫彩虹……马屁?”
魏莹雅:啊这?
你这青出于蓝的水准,也太蓝了点吧。
韩琼月看着她们这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样子,悲痛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一时间还觉得有点好笑。
第266章
韩家兄妹,就差打起来了
许是因为唐妙菱和魏莹雅的到来,热闹了一晚上,琳琅宫里的悲伤也被冲淡了一些。
次日天明,韩琼月醒来的时候,身子比昨日好了些许。
小桂子前来通报:“太后娘娘特意召了韩大人在东暖阁觐见,请德太妃娘娘前去相见。”
因为男子是不能进后宫的。
韩寻兄妹虽然都在京城,但兄妹俩每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平日里韩琼月离宫的时候,他才能见到她。
韩琼月瞬间明白,宁婉音这是听说她病重,让她见见家人。
“多谢太后娘娘关怀。”韩琼月谢恩。
宫人抬着韩琼月去了东暖阁。
这是乾心殿的东配殿,皇帝偶尔也会在这里召见大臣。
韩琼月抬眸望去,只见高台之上,案桌之后,坐着一个正在批阅折子的身影。
韩琼月病的迷迷糊糊,一瞬间差点以为是赫连祁。
待她仔细望去,却见那是一位身着素服的女子,发髻间无任何钗环,只以一根木簪绾发。
皇帝大丧,天下臣民素服二十七日,男去冠缨、女去首饰,守丧。
韩琼月终于看清了,是宁婉音。
她坐在案后,认真批阅折子的气质,依稀几分故人模样。
韩琼月红了眼眶,“世人说,相爱的人,到最后越是相似。陛下最爱的人,始终是你。”
宁婉音搁下狼毫,一时间有些沉默。
不然还有谁是站着批折子的吗?
至于对于政事的处理,她和赫连祁确有些相似。但这是因为她承了皇帝重担,这是君主与君主之间的相似。
不过……
从与韩琼月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宁婉音就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性格。
“哀家召了韩寻,他一会儿就到。你们兄妹之间,好好聊聊吧。”宁婉音道。
韩琼月黯然伤神,“多谢你费心了。我知道,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你们之间的情谊更深……”
“但你为了天下,为了新君,你都强撑着,我却这么不争气,是我不够坚强……哎……”
韩琼月说着,眼泪簌簌而落。
宁婉音再次沉默。她真不会劝人,还是让韩寻自己来劝劝他妹妹吧。
不一会儿,小夏子快步进来禀报:
“太后娘娘,麒麟卫指挥使兼羽林军统领韩寻大人已在门外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