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击掌声从狼出现的方向传来,崔沅都停住了脚步,回头去看,有人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俯视凝望着地上的裴行知。
是燕行一,崔沅心中一凛,已快速推断出这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为的是试探裴行知的身手。
不得已,她气都来不及喘,又跑回了裴行知身边。
以为崔沅早已跑回了营帐去,结果听到她喊了一声,“裴行知。”
但崔沅短时间内耗费了太多力气,她临近时没跑稳,腿一软就跌在了裴行知身边,但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忙去检查裴行知身上的伤口,她纤弱白皙的手指轻轻靠近他手臂上的伤口,想摸又不敢摸,“你……疼不疼?”
其实这点小伤对于裴行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他还是咧着一张嘴说,“疼。”
虽然不信,但他的这抹强颜欢笑还是成功博得了崔沅的心疼。
但面前马上的燕行一却不耐烦,这一幕简直是在戳他的心窝。
“刚才在猎场中我遇见这匹狼,几射不中,打草惊蛇了,这才激得它逃窜了过来,没想到竟让它遇上了裴公子和崔姑娘,倒是孤的不是了。”
他分明是故意的,但却不能说,崔沅心里堵着一口气,还是裴行知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
但崔沅本来也不是会冲动的人。
“还好三公子当真是身手敏捷,若是反应再迟钝些,就不只是这点小伤,要的是人命了,陈九,还不去将陈太医带过来。”
除了陈九,燕行一身后还跟着好几名禁卫护身。
“不必。”裴行知打断他,“身上只是些轻微小伤,不必劳烦太医跑这一趟,我自己走回去就是。”
崔沅已经扶着裴行知站了起来,说是扶,但裴行知根本没有借她的力,两人只是轻轻挨在一起。
“啧……”燕行一皱眉,“这怎么行?”
一个眼神,陈九就下马,将自己的马让了出来,“请裴三公子上马。”
裴行知从前对外
说他不会骑马,现在燕行一就让人把马牵到了面前。
会武的事实已经暴露,燕行一这样做,不过是将他们的反应,当场戏看罢了。
裴行知在崔沅眼里,一直也是天之骄子,琼枝玉树般的存在,怎么容得燕行一将之置于这等憋屈的境地?
如此想着,她比裴行知反应还快,直接站出来道,“既然太子如此体恤,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我带你回去。”
说着,她还向马上的燕行一行了一礼,然后走到马旁,稍稍犹豫之下,回想着他人上马的动作姿势,拉着缰绳,踏上脚蹬,手脚一起用力,总算是不出意外地翻上了马。
可她确实没有骑马的经验,马儿与她不熟,或许是她力气用得太大,扯得马儿疼了,马儿抖动前行了两步,崔沅身子跟随着往前倾,一个不稳差点儿又摔了下去。
幸好,裴行知眼疾手快拉着缰绳替她稳住了,随后朝她伸出手来,“辛苦阿沅拉我一把。”
于是崔沅伸手,在裴行知拉住后,脚踏上马镫翻身而上,动作行云流水,他看向燕行一,“多谢太子体恤。”
见两人共骑一乘,燕行一脸上依旧挂着笑,他要的目的达到了。
从树林到主帐的距离并不远,可崔沅慢悠悠驾马还是花费了一刻钟的功夫,银川几人见他们身上都带着血迹可吓坏了,赶紧围上来。
围猎尚未结束,许多人都未归,留在主帐附近的人见此情形也都凑了过来。
太医给裴行知诊治后,说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众人也都放心下来,太子还专门空了一个帐子出来让裴行知休息。
太医熬好了药,崔沅自告奋勇端了进去,银川和桑枝连枝都守在外头,实则是二人有话要说,外头都是燕行一的眼线,只有帐中稍微安全些。
崔沅将药碗递给裴行知,闻着浓郁苦涩的药味儿,裴行知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要接的意思。崔沅只好再往前递了递,“虽说伤口不深,喝了药总是能好得快些。”
裴行知举了举右手,那里还缠着白布条,“疼,不好喝药。”
崔沅就看了看他完好无损的左手,结果裴行知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这只手脱力了,恐端不住碗。”
“……”
是谁方才上马时那般轻松?眼下竟连喝碗药都困难?
毕竟裴行知也是为了护着自己才受的伤,崔沅不欲与他计较,拿起调羹在碗里搅了搅,然后喂他喝。
她递一勺,裴行知就喝一勺,十分乖巧。
不一会儿,药就喂完了,崔沅把绢帕递给裴行知,裴行知接过给自己擦了嘴角,绢帕上都是崔沅的味道,他舔了舔嘴角,甚至忘记了药的苦涩。
这样的小动作崔沅没注意,她在为今日发生的事情忧心。
“你说……太子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确认你会武?”崔沅将药碗搁下后问道。
“太子看似温润如玉,坦荡大方,实则性格阴鸷,心思深沉,他所做的每件事都一定有非常明确的目的,试探我的武功深浅,也许是为了后续计划打算。”
“后续计划?”崔沅想到太子让吴兴郡王假装偶遇将她与裴行知引到这围猎场来,她忽地道,“莫不是就在今夜?”
看裴行知凝重的表情,崔沅心里大约就有了底,她问,“你身边除了银川,暗中应该还有人跟着的吧?”
没想到裴行知却摇头,“观秦他们被我安排了其他事情,今日当真只有银川跟着我。”
原本就只是出来秋游,谁也没想到会遇见太子。
不知是不是怕她担心,裴行知又说了一句,“不过我刚刚已经悄悄让银川去传信了。”
希望观秦他们能够及时收到消息赶过来,就怕……
说完正事,裴行知又想起意外发生前,两人差点翻脸的事情,他当时是想就此与崔沅坦白的,可惜被打断后他又犹豫了,虽然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外头又有人守着,但现在依旧不是坦白的最好时机,若是今晚能够顺利回城,他想他会坦诚。
不知是不是先前与狼搏斗耗费了大半体力,喝完药的裴行知觉得有些困乏,崔沅见此,就让他先好好休息,自己则坐在一旁品茶,静静等待裴行知睡醒后去向太子辞行。
不料没一会儿就有人进帐中来。
“怎么是……太子殿下怎么过来了?”崔沅转头去看,竟然是燕行一,有且仅有他一人。
见她朝自己身后张望,燕行一道,“孤吩咐他们都在外头等着呢。”
崔沅疑心着,她分明仔细吩咐过银川几人,不要轻易放人进来,就算是燕行一过来,帐外也不该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被人控制住了。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睡得安详的裴行知,顺势瞥到了桌上空荡的药碗,心直往下坠,这药里有东西。
第89章
铁链“你与他相识不过数月,当真能有……
燕行一嘴角噙着笑,他双手背在身后,“我早说过你很聪明,只不过还是掉以轻心了。”
“你想做什么?”崔沅往后退了几步,挡在了裴行知的身前,警惕地看着他。
“你与他相识不过数月,当真能有如此深的感情?”
燕行一迈着步子朝崔沅靠近,他每走一步,崔沅就更加往后退一步,直到抵在榻前,燕行一也终于停了下来,两人相距还有三步之遥。
“孤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而他又是什么身份?”燕行一的手从背后拿了回来,手中把玩着的,赫然就是崔沅塞给裴行知的那把匕首,只是上面的血迹已经擦干净。
这个场面,像极了燕行一将她挟持到奉天殿时,崔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和裴三公子自然是未婚夫妻,裴三公子的身份,这东都恐怕就没人不知道吧。”
燕行一哂笑,“你还是这么嘴硬,是上次烧得不够狠,没叫你长记性?”
崔沅想到的可不只是上次,她对燕行一的恨意超越了一切,就连面对让她丢了性命的蓝嬷嬷,她也没有这么强烈想要让对方去死。
见她拳头紧攥,眼神里是滔天的厌恶与恨,燕行一忽然改口,“或者先与孤说说,你为什么怕孤,又这么恨孤?”
“殿下做都做了,还要问吗?”崔沅重重哼了一声,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了。
燕行一反而笑意更甚,其中毫不掩饰的讥嘲,“你这么护着他,当真知道裴行知的真实身份吗?”
崔沅一下子就听出来他想挑拨离间,如果她没有重生,如果她不知道,如果是从前的她,或许真的会如他的意。
“太子殿下知道什么,不妨与臣女说说?”
燕行一微怔,随即笑道,“在送风别院,你说上元灯节时将我认作了他人,是认成了裴行知?他倒是与孤长得有些像,若他不是荣安侯之子,孤还以为他是孤的兄弟呢。”
他的视线落在崔沅的脸上,每一寸也不肯放过,生怕错过一丝不同寻常的反应,但结果总是叫他失望,没想到崔沅还真是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