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从前彭显觉得太子应该是个很好辅佐的贤主,接触之后,彭显才知道他在无人时的阴晴不定,性格狠戾,说不定什么时候不高兴就会要了他的命。但既已投诚,他便无退路。
“殿下可以从卫国公府或齐王府入手,两府中丫鬟小厮总爱闲谈,一定不会错过这件大事,撬开他们的嘴可容易多了。”
“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明日一早我就要知道消息。”燕行一的计划骤然被打乱,他等不了一点。
彭显消息来得比想象中的快,是夜,燕行一掩人耳目出宫去了。
东林巷破宅中,依旧是佛龛前,燕行一虔诚跪拜,彭显说是卫国公夫妇突然提起了姚蕴宁的婚事,在这个节骨眼忙着定亲,摆明了是为了逃脱选妃宴,而这个提醒卫国公夫妇之人,是崔沅。
崔沅……是个叫他惦记却还没得到的人,若她还是从前的身份,是崔家的女儿,是长宁侯府的表姑娘,那他也许还能想办法将人绑在身边,可现在牵扯进了卫国公府,卫国公夫妇将她看得和眼珠子似的,根本动不得,主要是他现在还不能与卫国公府为敌。
这世上许多人,为什么一个崔沅能叫他惦记这么久?只是因为他从小巷中亲手解决了一个人,回头就看见巷子口的灯光映照着崔沅的脸。她并不惊慌,而是在他靠近后递给他一张绢帕,指了指他的额角。
他的额角上沾染的是血迹。那一刻他的心疯狂跳动,一生中唯此一次。
没想到她会走到自己的对立面,毁了自己的计划,但她是怎么知道他选中了姚蕴宁的?当真只是一个梦吗?
“殿下。”赵宜琤终于来了。
上次见赵宜琤,还是长宁侯府出事的时候,他问,“沈家如何了?”
“已经在盛平安顿好了,还得多谢殿下指点。”
沈家的祖籍就在盛平,孔氏的丑事败露,长宁侯也是没办法才找上了赵宜琤这位未来的女婿,可他当时没想过,万一赵宜琤知道后选择放弃这门婚事会如何?还好,长宁侯赌对了,赵宜琤对沈玉琼果然情深。
燕行一轻笑一声,不是指点,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谋划。
“也亏得你消息灵通,看来让你入北镇抚司还真是没错,这些年的确委屈你了。”
关于他们得知崔沅身世的问题,起因是赵宜琤与樊瑞远在满月楼喝酒,赵宜琤说从襄阳侯夫人那里听来,是云阳郡主说崔沅的眉眼像极了卫国公夫人崔氏,而醉酒的樊瑞远呵呵一笑,答了一句,万一不止是长得像呢?
也许樊瑞远自己都记不得曾经说过这么句话,但赵宜琤立时就起了疑心,并开始深入调查。很快,他们就找到线索,查到大安村,找到了重要的证人,而后在太子的指引下,将人送到了卫国公府去。
因不能叫皇帝知晓东宫与卫国公府私下里有往来,于是与卫国公府说好了,对外只说人是自己找上卫国公府的。原以为卫国公府会记东宫的情,就此稍微偏向一点东宫,没想到,最后被崔沅一个梦的说法,就让卫国公府无条件远离了东宫。
襄阳侯府一直都是太子党,哪怕当初因为支持王皇后而被皇帝厌弃冷落,也一直没有改变立场,甚至暗中培养赵宜琤成为太子的臂膀,不惜让其装纨绔,装风流,迷惑世人。
事实证明这是有效果的,多年的蛰伏有了回报,皇帝终于想起襄阳侯府,并给了襄阳侯府一个机会,让赵宜琤任了北镇抚使。
“殿下严重,只要能达到目的,怎谈得上委屈?”赵宜琤拱手道。
“裴行知的身份可查出什么了?”
“荣安侯府上下都探不出其他消息来,荣安侯对这个儿子说不上有多重视,但是裴行知身边却有高手护卫,这点很是令人怀疑。”赵宜琤将探来的消息一一道出,“还有他在桐城的那些年,尤其是回到东都前的那几年很是怪异,他考进了鹤鸣书院,却有三年时间未曾出现过,说是生了怪病不宜出门,可我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
“三年?他生病是从哪一年开始?”
“熙和十四年。”
七年前,燕行一记得崔沅被送回崔家老宅也是熙和十四年,时间刚好重合?他们会不会就是这个时候有交集的?
“松元寺那晚,躲在丛林中偷看的就是崔沅,至于帮她逃脱之人……”
“一定是裴行知。”赵宜琤肯定道,“我奉命去查顺安知府贪污赈灾粮一案,没多久就察觉到周边有眼线在盯着我,但当时事出紧急,也没空引蛇出洞,倒是回京后,有人自动送上门来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回京后就住在浣花岭,没有人知道那是我的私宅,但就在深夜里,浣花岭的柴房外的草垛子燃了起来,起初我以为真的是别人放飞的孔明灯落在草垛上引燃的,后来我回到书房仔细检查过才发现不对劲,来人很是小心谨慎,几乎把所有来过的痕迹都抹去清楚了,但是他不知道,我存放名册的暗格附近,地上的尘灰里混杂着一种粉末,无色无味,但只要遇水就会变色,屋里一泼上水杂乱的脚印就显现了出来。”
“有人故意将我引开,潜入书房,偷看了名册却并未将名册拿走,那时我猜不出他的用意,以为只要名册还在就没事,没想到后来程达当场揭发自家人,将殿下的计划完全打乱,为此损失了不少。”
“等我反应过来,回到顺安后,果然那波盯着我的人还在,我乔装改扮想去套出他们的身份,虽然他们很警惕,但我也听出了一点消息,那为首的
中年男子我曾有过一面之缘,是定南伯府的人。”
“顺着这条线,我回京复命后,又查了定南伯府那段时间来往过的人,竟发现崔沅去过定南伯府,恰巧就是在太后召见,太子落马受伤当日,她才出宫就去了定南伯府。”
她一定是听到太子受伤的消息后赶去定南伯府后传递消息的,至于为什么是去定南伯府,他只能猜测是她知道太子在怀疑她与裴行知的关系,所以才选择去没有人盯着的定南伯府。
“这件事情你没与孤说过。”
“这也是前不久才查出来的,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往东宫递消息。”
赵宜琤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自不能往太子跟前凑。
“下次有消息你去找彭显。”燕行一觉得彭显还是个可以用的人,用来传递消息也正好。
“是。”赵宜琤应道。
燕行一从佛龛前站起来,屋里只有几只点燃的蜡烛,火光幽微,他走到院子里去,赵宜琤跟了上去。
秋风送爽,风一过,带落许多枯叶。
崔沅隐藏的东西很深,若不是她自己张口,根本挖不出来。如果他要针对程达这件事情,是她悟出透露给裴行知的,那么她究竟是从何处知晓的?还有姚蕴宁的事情,那真的是梦吗?还真是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呢……
赵宜琤想起一件事,提醒道,“殿下,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定南伯府那位宁大姑娘。”
是啊,燕行一怎么忘了,松元寺那晚上宁臻在,而崔沅去定南伯府找的人也只能是宁臻,这么说来,宁臻肯定也知道不少。
“总之行事还是要小心,尤其是你所用之人尽是镇抚司的人,里头不乏父皇的眼线。”燕行一嘱咐着,“再去查查荣安侯府那位宁姨娘的来头。”
他怀疑这位宁姨娘,乃至她身后的定南伯府,都有猫腻。
“最近后宫中新晋了位淑妃,也该送些东西祝贺祝贺。”
燕行一意有所指,赵宜琤也马上意会,“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对了……”赵宜琤正要离开,又被燕行一叫住,“芳漪苑最近可还好?”
“一切正常。”
“可有什么新鲜人物出入?”
“暂无。”
“想办法让永安侯进去。”
看似是个任务,实则很简单,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永安侯那样的人,随便两句话就骗进去了,进去了说不定还不想抽身。
卫国公府接连传出好消息,先是姚蕴宁许给了齐王府小世子,后有姚蕴昕许给清河崔氏二房的嫡子。
这真是一点缝也不留给太子钻,崔沅是这么想的。不过也好,万一燕行一真有姚蕴宁不行就让姚蕴昕顶上的意思呢?还是长辈们考虑得更周到些。
崔沅心中的一大难题总算是解决,她日子也过得悠哉起来,思岚还向她告了假,说有些私事要去处理,她应了,打算等思岚回来就问问她待过的那处神秘的地方。
裴行知的病也好全了,不知是不是荣安侯夫人真将崔氏的话传达了过去,裴行知亲自登门来接她,说今日秋高气爽,值得去城外郊游一番。同时还邀请了姚家几位兄弟姐妹,但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在崔氏派出的张嬷嬷笑意盈盈的欢送下,崔沅只好带着桑枝连枝出门去,上了备好的马车。裴行知骑在马上,在前头引路。
马车内,桑枝问出了心底许久的疑惑,“姑娘,您与三公子怎么闹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