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很正经,“不是朝堂,外祖母,我是说日后的选妃宴,宁姐姐和昕姐姐都不能去参加。”
崔氏一点儿也不觉得崔沅是在胡闹,“你放心,你两位姐姐的婚事都各自有安排,不会去参加劳什子选妃宴的。”
前世姚蕴宁去参加了选妃宴吗?崔沅记不得,因为她并不在那场宴会之上,她只知道是皇帝下旨册封姚蕴宁为太子妃。
“两位姐姐都定下婚事了吗?”崔沅不得不问清楚。
“这倒不曾。”崔氏一句话叫崔沅的心下沉了几分,只要未曾定婚,那么一旦燕行一说动皇帝,只需要一道圣旨,这太子妃的名头卫国公府就摆脱不得。
“你忽然担心这些做什么?”
该怎么解释呢?若是不把真相说出来,崔氏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崔沅一定心,这关系到宁姐姐的未来,也是卫国公府的事情,现在卫国公府是她的家,里头的人也都是她的亲人,她应该说出来。
崔沅伏下身子,倚在崔氏的怀里,一副寻求庇护的模样,“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外祖母并没有找到母亲,也没有找到我,但是我意外与宁姐姐相识,并且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宁姐姐很照顾我,她嫁入东宫做了太子妃,但她过得并不好,每日强颜欢笑,最后还因夺嫡之争葬身火海……我想去救她,可是我……”
她回想起前世经历的一切,周身悲伤气息笼罩而来,连说话的语调也带着微微颤抖,眼眶已经被泪水打湿,身子也随着啜泣声抖了起来。
崔氏被她突然哭起来吓了一跳,忙轻拍着她的背,“小满别怕,那只是个梦,如今我们都在。”
崔沅反而越哭越凶,难以自抑,许久才缓过劲儿来,将哭意止住了,她的眼泪擦湿了一整张绢帕,眼圈红红肿肿的,崔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偏崔沅收拾好心情后,又继续劝说,“外祖母,您信小满一回好不好?”
第83章
迎合些又何妨?眼一闭,脑子里忽然涌……
虽说做梦这个说辞的确有些荒谬,但见崔沅这么伤心却不是作假的,崔沅泪汪汪的大眼把她望着,崔氏一时有些犯难。
思量之下,她道,“我先与你外祖父说说,看看他的想法。”
崔沅也没指望他们一下子就能相信,但只要他们听得进去,就是好的。
从鹤鸣堂出来,卫国公都还没回府,应当还在外院处理事情,崔沅也就回青梧院去了。
今日禁宫内也闹了一日,到了晚间有多少人辗转难眠。
燕行一还留在延庆宫中没有离开,正殿内烛火惺忪,王皇后坐在上首暗自伤神,剪影落在屏风上,十分寂寥。
殿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王皇后的一声声叹息弥漫到每个角落。
“虽然知道这么多年陛下一直没有忘记过她,但是当他把敏娘带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挖走了一般。”王皇后悲凉道,“我只在延德殿见过她的画像,长得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母后……”燕行一无奈唤道,他已经在这儿陪她坐了一个时辰了。
王皇后忽然站起来就往他这边跌跌撞撞而来,她用力抓住他的双臂,“你不是也痛恨他们母子吗,为何今日你不阻止你父皇?等明日封妃圣旨下,等她诞下孩子,这后宫中真的还会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吗?”
这时候的王皇后与人前的雍容大方截然不同,她像丢了理智,陷入了偏执的漩涡,原来,赫连虞一直都是她心中的刺,每刺痛一下,就是在提醒,她王含章,就是一个用来稳固江山的棋子,不配得到半分来自丈夫的柔情。
燕行一反手扶住哭诉着几乎站不住的王皇后,她说的话何尝不是也刺痛着他呢?可眼下他们只能继续忍。
“母后,您冷静一些。”
这些无关痛痒的劝慰,根本进不了王皇后的耳中。
燕行一眼中暗黑一片,说话都带着寒意,“封妃又如何,不过是凭借着一张脸得来的宠爱,能维持多久呢?孩子?能生得出来才算威胁。”
王皇后的哭声就此打住。
裴行知自然也是得到了消息的,他正在青纱院宁姨娘屋里。
“何敏娘是你故意叫太子发现的,就为了今日?”宁姨娘问。
裴行知幽幽看着香炉上的袅袅烟雾,“是我故意让人引太子去的松元寺后山,不过只是想给他们父子之间添些趣味,并未料到今日。”
“她若是个知感恩的,应该很乐意帮你一次。”
敏娘被藏在松元寺后山好几年的时光,说明了皇帝对她的重视,但迟迟未有给她名分的意思,若不是裴行知行这一步,恐怕敏娘的一生都只能在那深山小林中度过。
裴行知没说话,宁姨娘就道,“太子私自去松元寺那晚上,听说被人看见了,人可抓着了?”
“这可得去问太子,就算他抓到了人,估计也不会让消息流出来。”裴行知知道宁姨娘是在试探他,他却要装作不知道。
“现在你做的许多事情我都不曾过问,是因为放心,不过那晚崔家姑娘也在寺内,还被赵世子盘查了?”
“是,不过并未查出什么,想是误会,否则太子也不会留她至今。”
“你那晚去松元寺做什么?”宁姨娘忽然问道。
“连太子都出城去了,赵宜琤也是个不好对付的,阿臻在那里,我不去不放心。”关键时刻,还得拿宁臻出来挡着。
还好,白日里宁臻与他说过,宁姨娘问过她这个问题,叫他回答时注意些。果不其然,晚上宁姨娘就来问他。
这个回答宁姨娘很满意,她面上挂起了笑容,“你与阿臻青梅竹马,又有共患难的情谊,你上心些是难免,只是……待你成婚后,还是要注意些,莫叫崔家姑娘起疑心。”
裴行知知道宁姨娘心里在想什么,宁臻身后是岳家军,与他同样背负血海深仇,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
没让他娶宁臻,也只是考虑到两个人在一起反而更容易暴露罢了。
“我知道怎么做。”
宁姨娘欣慰地点点头,“回去歇着吧,会试将近,这些日子你就莫要再出门了,将心用在读书上,这次不容有失。”
刚出青纱院,银川就说,“公子说的不错,蓝嬷嬷看似与我拉家常,实则一直在套我的话,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子,给她糊弄过去了。”
裴行知想起银川说的暗度陈仓就有些好笑,以宁姨娘对他的重视程度,稍不留神就会被她找出漏隙来。
不过银川说的,也不是没有参考价值,至少他听进心里了。
裴行知回到屋里,都还一直在思索感情这件事情,他从前自认对男女之情淡薄,但越回忆越否定自己,当他在梦中看到崔沅与其他男子有说有笑时,他心内的妒忌就像野火燃烧,没有边际。
那还仅仅只是在梦中,如果……她当真退了婚,另寻一个如意郎君,成婚圆房生子,她的笑容不再为他展现,而是专属于他人……他眼风一扫,屋内的烛火霎时熄了两盏。
他试图劝说自己,崔沅选择退婚才是明智,跟着他风霜刀剑,尔虞我诈,那不是她想要的安稳人生。
身边人都觉得他应该喜欢宁臻这样的姑娘,温婉大方,说话做事聪颖果决,临危不乱,不失巾帼风范,这样的女子与他并肩而立,才能扛下霜雪。
可他又想,若真是他想要的人,他多费些心思又如何?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完全适合的两个人,但只要是她,他迎合些又何妨?
这个念头把裴行知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他的内心?他的脑子?
他真是疯了。
将屋内所有灯火都熄灭,他躺在榻上强迫自己睡觉,外头忽然狂风大作,吹得窗户摇曳,吱呀作响。
窗户开着原是为了透风,裴行知只好起身去关窗户,站在窗前,雨已经泼了下来,他的脸上弥漫着被风卷进来的细雨。
而裴行知痴痴望着窗外,像被摄走了魂魄般,连过来做什么也忘记了。
窗户外头,根本不是拓安院,这场景他也不陌生,他曾在梦里见过。
是崔沅冒着风雪来见他,而他卑微祈求也没能挽留住的地方。
虽然少了银雪的装饰,他还是能认得出来。
对面的房屋飞檐翘角,与荣安侯府相似之下,更多的是辉煌精巧,像是皇室宗亲的府邸。
檐下的风灯随风摆动,隔得远瞧着像幽幽萤火,也是一幅别样的画卷。
裴行知眼瞳一颤,院中游廊边一处藤蔓背后,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只一个背影,他就能认出,那是崔沅。
她手上拿着滴水的油伞,衣着单薄,站在那里似乎犹豫着什么。许久,就在她身子一动,要迈出步子时,院子另一边传来动静。
同崔沅一样,裴行知也朝那边看去,就看见一男子疾步穿廊走过,怀中还抱着一绯衣姑娘。
裴行知眨了眨眼,在确定那男子是他自己,而怀中女子正是宁臻后,他的心忽然一抽,脑子也像被东西扯着,一阵一阵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