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下,那笑容投入崔沅眼中极为可怖,他不像一国太子,更像个疯子。
就因为上元灯节那一面,他就阴魂不散缠在她身边,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内里却如此不堪。
她想起奉天殿中,燕行一所说的那些话,父母离心,却不得不伪装成感情和睦,熙和帝也一直没喜欢过他,还为了他的太子之位处处警惕压制,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找到裴行知,熙和帝甚至一度想废了他。
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心理逐渐扭曲,性格也极为偏执阴狠,很擅长于伪装,就像是有两副面孔。
前世的崔沅就已经感受过了,他心情好的时候对她有求必应,不需要她说,他就会将所有好东西送到她面前,可一旦触及到他的那根弦,他什么折磨人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崔沅身旁空气的热度都像是被抽干了,她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发颤。
“殿下这是做什么?”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所以耽误崔姑娘一些时间来问问清楚。”燕行一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与他的做派相当违和。
崔沅心下冷哼,“殿下行事可真与众不同。”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我的车夫和丫头……”
“没死。”
崔沅心里稍安,桑枝他们没事就好,她仰起头问道,“殿下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松元寺后山那天晚上,是你吧?”
这正巧说明赵宜琤就是太子的人,可崔沅又怎么可能认,她目露茫然,“什么?太子殿下什么意思?”
“你不必装了,那天就是你崔家和长宁侯府的马车帮忙把人朝廷钦犯带出去的。”
燕行一能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他已经在怀疑裴行知,今日把她绑到这儿,会不会也是为了引诱裴行知现身?
是哪出了错呢?难道是孔氏的寿宴,她与裴行知小花园见面被太子的人看见了?崔沅明白过来,那日赵宜琤也去了长宁侯府,只不过她并未与他碰面而已。
她怎么把这件事情忘了,在松元寺的时候赵宜琤就已经怀疑她了,自然会对她额外关注,还以为从松元寺回来之后她安安分分在崔宅待着足够打消赵宜琤的疑虑呢,毕竟她与裴行知之间的联系甚少,怎么也怀疑不到他们头上来。
怪只怪这些人实在太敏感。
“太子殿下说的话恕臣女实在听不懂,前段时间我的确与长宁侯府的几位表姐表妹相约去过松元寺,只我们是去上香祈福的,怎么听殿下的意思,我们还与什么朝廷钦犯扯上了关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燕行一见她嘴硬也不着急,慢条斯理道,“崔姑娘可要想好了再说,你那丫头的性命还在我手上。”
知道燕行一的话也不能全信,但崔沅还是担心,那可是桑枝的命。她也知道今晚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燕行一肯定不会放过她。
“桑枝在哪儿?殿下若能让我见一面,我倒是可以再仔细想一想那晚的事情。”她试着和燕行一交易。
“你说了,我自然保她无虞。”
崔沅有八成把握桑枝并不在燕行一的手上,否则他不会浪费时间与她打太极。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根本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见她又开始嘴硬,燕行一知道桑枝的事情没办法拿捏她了,他非但不恼,越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这个总是习惯在众人面前低调隐身的姑娘,有被发掘的潜力。
不然上元灯节那天晚上,她怎么敢大着胆子递给他丝绢擦额头上的血?
“你不怕死吗?”燕行一威胁道。
“太子可不能草菅人命。”
崔沅可顾不上燕行一在想什么,她情绪逐渐稳定,总之不能在燕行一面前露出一丝破绽,她不信燕行一今晚还能直接将她杀了,要知道从她出明月酒楼起,这一路上留下的东西可不少,真要查起来,就算崔家不想追究,裴行知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燕行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他突然靠近崔沅,举着火把的手往她脑袋旁边放,火光照亮了崔沅的脸。
那巧夺天工般的容颜上有几道痕迹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瞧得燕行一心里痒痒的。
崔沅忽觉面颊有一瞬的冰凉,然后是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顶着她的脸。
原来是燕行一用一支簪子的锋利端比上了她的脸,是她今夜刺杀贼人的那只簪子,那血迹犹在。
燕行一也是在那一刻冷脸,眼中像嵌入了冰锥,冻人也刺人,“若是丑陋的,半死不活的活着呢?”
“我不杀你,随意制造出一场你被贼人掳掠的假象,现在把你敲昏了丢回城里去,你以为世人会如何看你?”
他句句都戳在当朝女子一生的痛处上,崔沅就算死过一次,也不能不将清白名声当回事。
尤其是若她真被毁于今夜,她该拿什么去护住想护的人,她想要杀了燕行一的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燕行一我这簪子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说,裴行知是谁?他到底在预谋什么?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崔沅的脸上已有鲜血溢出,她不由咽了咽口水,终归心上的愤怒盖过了面颊的疼痛,一咬牙道,“认识他的人谁不知道他是荣安侯府庶公子,而我是他刚定亲不久的未婚妻,太子殿下何等人物,想要查一个人难道还不简单吗?却要来问我一个柔弱小女子,不觉得太大动干戈了吗?”
她越是倔,燕行一就越是疯狂,眼底都已染上血色,他偏头看向跃动的火焰,心想这一把火若是点燃这破庙……
门吱呀一声,极其刺耳,打破了屋内的气氛。
陈九道,“殿下,有人正在靠近,大约一刻钟就能到这儿,只是天黑,手下人也不敢靠太近打草惊蛇,并瞧不出是哪路人马。”
燕行一心中笃定了就是裴行知,他撤回了手,走到崔沅身旁,原来她身后是一张佛桌,桌子后头就是结满了蜘蛛网,残缺了一部分的佛像。
“拿一壶酒来。”
燕行一吩咐,陈九不敢违背,出去后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不知道是从何人身上搜出来的酒葫芦。
燕行一把酒葫芦打开,倾斜洒在那张木桌上。
崔沅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燕行一嘴角还噙着笑,“你为了他不肯说,那就看看他为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言毕,他已经火把丢在浇了烈酒的木桌上,火势一下子大起来。
燕行一已经带着人离开,崔沅感受到背后的灼热,狼狈的倒在地上向门口艰难挪动,连身上各处的疼痛也顾不上。抵着门她尝试站起来,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她手脚被束缚,门也开不了。
望着火势越来越旺,她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反而脑袋更加清醒,思路更加清晰。
她就算能跑出去,也不能再被太子的人抓住。心一横,崔沅双脚蹦跳到火边,忍着高温和烧伤的痛,终于将手上绑的麻绳烧断。她又立刻解开了脚上的绳子。
被屋内烟气熏着,崔沅咳嗽一直没断过,只能暂时捂着用衣袖捂着口鼻,绕到佛像后堂去,由于燕行一必须让她支撑到裴行知赶来,所以只在那一小块地方洒了酒,后堂内的火势还没有到能吞噬人的地步,让她有时间能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
幸好,上天仍是眷顾她的,这里真的有后门,只是特别狭窄。
崔沅怕后头也有人守着,慢慢从门里挤出去的时候还要观察外头的情况。
借着月光,她并没有看见人,看来太子的人都守在前面,怎么也料想不到她能逃出来。
第47章
他不是这样的人“太子可问了你什么话……
从城隍庙逃出来,崔沅不敢沿着官路走,只能在路旁的树丛里穿梭,不敢放松警惕,也不敢停下脚步。
方才陈九说的他们还有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会是裴行知吗?
裴行知那么敏锐机警,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有人在试探他?所以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放任不管,不出面,不做声,只当没有这件事。
但他不是这样的人。
从那团烈火中死里逃生,崔沅才越发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双腿上在地上摩擦破了皮,她的手腕是严重的烧伤,还有方才危急情况下被房檐上掉落的木头砸过肩背,她快要没有力气了,耳边连声音都快听不见。
突然,脚下被藤蔓一绊,她腿软就要倒下去,却被一双极有力的手搀住,然后揽进其人怀中。
听见小满二字,崔沅就知道是裴行知。她就说,裴行知不是那样的人。
“别去,有陷阱……”
崔沅用最后的余力说出这几个字,随后失去了意识。
裴行知早在扶住崔沅的那一刻,手上捻起一颗石子就朝一旁路上飞驰而来的人飞射而去去。
那颗石子被观秦稳稳当当接在手上,马也因此勒停,他身后的人跟着停下。
只见观秦手势一做,所有人立刻下马,牵着马都钻进了旁边的树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