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解释,上首的熙和帝听得面不改色,甚至一个眼神的变化也无,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良久才道,“起来说话。”
燕行一心下松了口气,忍着膝盖的疼痛站了起来。
熙和帝指着一边的椅子,让他坐,“刺杀一事,你真就没怀疑过你五弟?”
燕行一才刚坐下,听到这话就又要站起身来,却听熙和帝啧了一声,“就坐着说,说一句站一次,也不嫌麻烦。”
“我与五弟向来相处得还可以,怎么也不可能是五弟的,何况刺杀当晚,父皇不是也当着我的面问过五弟了吗,他说没有,儿臣是信的。”
熙和帝仔细看他神色,不像是在说谎,就点点头,“对了,你们兄弟之间就是应该相互信任,相互扶持。”
燕行一表面上说着受教,可心内却很是不耻。若真心要叫他们相互信任扶持,就不该在他遭受刺杀之后,仍将临安王禁足在王府,还冷落了卢贵妃。
“父皇说得是,儿臣受教。”
“昨晚的事……儿臣……”
燕行一还要解释,这件事情总还要有个结果才行。
不想熙和帝早有安排,“人已经接回宫中,朕自有处置,你只当不知道。”
“是。”
燕行一应下后就要退下,却又被熙和帝叫住,“身为太子,清名很是重要,日后你更要慎重行事,莫要污了自己名声。”
这是在提点他切莫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
燕行一从延德殿出来,就看见候在外头的赵宜琤,二人对视一眼,燕行一就带着人扬长而去。
“赵世子,里面请。”
能在敌国忍下屈辱近十年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个良善之辈,熙和帝的心狠手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当年他初登基,有许多人不服闹事,熙和帝朝堂之上提刀就砍了几个,血溅四方,后来社稷逐渐安稳,他才稍稍收敛了性子,由外放的狠辣沉淀为极深的城府,说话间就足够令人胆寒。
赵宜琤知道自己将事情办砸了,本以为入殿后就会遭到斥责,甚至将他镇抚使的官职撸了也不一定,可没想到熙和帝却温言赐坐。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不必再追查下去。”
赵宜琤很是惊讶,却不能问为什么,一直到出宫,他都还没能缓过来。
燕行一从延德殿离开后,就被王皇后叫去了延庆宫。
在自己母亲面前,燕行一才可以放下方才在延德殿的戒备,“给母后请安。”
王皇后一共生了二子一女,却只有这一个儿子长大成人,看着他因跪了一夜后憔悴的面容心疼不已,“究竟出了什么事,要你在那里跪上一整夜。”
“昨夜私自出城确实是儿臣不对,若不及时去向父皇请罪,恐叫有心人拿着到处说,与其叫父皇因他人的传言对我心有芥蒂,倒不如我亲自去一趟的好,不过是膝盖破了皮,母后不必担忧。”
“你出城去做什么?这些事情难道底下没人替你去做吗?”王皇后蹙眉道。
燕行一微滞,对方就是拿捏了他的心理,知道他急切的想要知道是谁在暗中作对,不得不说,这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不容小觑。
“我现在也有些乱,母后您别再问了。”
王皇后知道他从小就很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拿他也没有办法,“这些事情母后不过问就是了,只是日后你可要更加小心行事,你也知道,你父皇……”
她说到这里就是一顿,熙和帝当初娶她就只是为了稳固江山社稷,所以他们之间的情分少得可怜,如今甚至比不上卢贵妃,近些年来,熙和帝对太子的不满也越来越深,他经历的夺嫡之争太惨烈,因此对任何人都不会全身心的信任,包括自己的儿子。
王皇后眸中的落寞叫燕行一瞧见,他心内已经开始躁郁,却只能强行按捺住,“母后放心,儿臣都懂。”
“母后唤你来还有件事情要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父皇有意替你选太子妃,最迟年底就要定下来,你自己可有心仪的人选?若是有就说说是哪家的姑娘,母后也好先去你父皇面前探探口风。”
太子妃的人选十分重要,但最终定夺的权力却在熙和帝手中。
燕行一早就有打算,依着熙和帝多猜多疑的性子,太子妃家世可以好,却不能手握实权,还有一种可能,从皇帝早就有打压之心的家族中挑选,这样筛选下来,卫国公府姚家就是很好的选择。
卫国公嫡长孙女儿姚蕴宁,年纪虽较他长了一岁,曾经也有过一桩婚约,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娶其为太子妃。
但眼下,他还不能向王皇后透露,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既然王皇后问起来了,他也不好不答,“我与桐表妹青梅竹马,倒是合适。”
他说的是敬国公府的五姑娘王桐,王皇后有些迟疑,“桐儿很好,只怕你父皇不同意。”
“周家二姑娘,我也曾见过几次,知书达理,仪表大方。”
周家老太爷曾是帝师,也一直是站在熙和帝这一方的,如今虽然已经致仕,可儿子还在朝中任礼部侍郎,熙和帝有意提拔其进入内阁。
若能娶周家姑娘为太子妃,也是
个不错的选择,王皇后只能说,“我试着与你父皇提一提,还有那梁家的大姑娘,人也不错。”
“你府中如今连个侍妾都没有,到时候我与你父皇商议,再选两个侧妃。”
燕行一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崔沅的脸孔,可惜她身份是在太低,当个侧妃都很勉强。
第40章
跟我走好不好你可知自己体内有毒?……
从松元寺回来后又过了十来天,媒人就上门提亲,定下了崔沅与裴行知的婚事,这次的婚期倒没那么着急,荣安侯府的意思是待裴行知参加科举考试后,放了榜再来定婚期,崔家自是没有异议的。
崔沅才刚被章家退婚不久,就又与荣安侯府公子定亲,在坊间又引起不少非议。
裴礼明最近真是觉得事事不顺,心里憋闷的慌,他在屋内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在晚间拎着一壶酒去了裴行知的拓安院。
看他这模样,裴行知就知道他的来意,让屋内人都退了出去,“大哥心情不好?”
崔沅已经和裴行知定亲,他更不能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否则日后他们几人同在侯府,该如何相处?他并不想让任何人为难。
“你今日定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来替你庆祝庆祝。”
裴行知也不戳穿,陪他喝了起来。
裴礼明酒量不好,喝了半壶就开始晕乎乎的,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崔沅的场景,不是哪家后院,也不是哪次宴会,当时的他甚至不知道崔沅的身份。
那天他带着小厮走在集市,却撞上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脸上脏兮兮,深秋的季节脚上连鞋都没穿,眼巴巴望着他,说自己很饿,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他一时恻隐,让人拿出一两银子准备给小乞丐,却被一个姑娘跑上来制止,那姑娘就是崔沅,一张明艳照人的脸,一身半旧的衣裙,左手捏着一串糖葫芦,口中喘着气。
她气有些不顺道,“别……别上当,他是个小骗子。”
小乞丐显然也是见过崔沅的,见她阻止,迅速从裴礼明伸出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夺过碎银子,甚至不忘道谢,然后才钻入人群跑走,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他问崔沅为何说小乞丐是骗子,崔沅懊恼地将方才她也遇到这个小乞丐,给了他些铜板,后来她不放心想跟上去瞧瞧,结果跟着到了一条小巷子,听到他和几个同样年纪的小乞丐装扮的同伴说着,今日骗得人少,只得了几个铜板,嫌弃不已。
很明显,这是一个团伙,专门扮作弱小孩童来骗取良善之人银钱的。
想到那时自己说的话,裴礼明蓦的笑出了声,他问她给了小乞丐多少钱,他补给她,而崔沅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同情,顺手就将手中的糖葫芦塞给他,言犹在耳,“给他的钱我不想追究,只是方才见着他拦下你,怕你也上当受骗,所以才跑过来拦了,既然你钱多,那这串糖葫芦的钱就你来付吧。”
崔沅指着不远处街边的一个正在叫卖的老人家,肩上扛着的正是一树糖葫芦花,她笑容璀璨耀眼如天上明月,晃花了他的眼。
他当真亲自过去付了钱,转头看时,崔沅已经不见了身影。
怦然心动,只在一瞬,无需她再做更多的事情,就足够他念念不忘。
或许在崔沅记忆中,与他只见过几次,可他却不一样,只要有崔沅的地方,他几乎都在,只是有时不曾打照面罢了。他见过偷吃一块点心就眉开眼笑的崔沅,也见过与贴身婢女打闹嬉戏的崔沅,还有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崔沅,偷偷了解了她的过去和现在,很令人疼惜,他越陷越深,却在她与被人议亲时毫无办法。
他知道二人身份悬殊,母亲不会同意他娶崔沅,所以他不能将对崔沅的心思暴露在家人面前,如今错过崔沅,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