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在芳漪苑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就是从宁
州调任回京的兵部尚书罗质。她找准罗质的位置,慢慢走了过去,“最后一次见到罗尚书,还是在二月,奴家身上的伤到今日都还未好全。”
陈若河将手上的衣裳掀开,露出条条青红之色,触目惊心。
罗质往后退了一步,直朝她摆手,一副极为厌恶的神色。
陈若河却并不在意,“罗尚书现在这般嫌我,可在床榻之间,您并不是这样的,您不想认没关系,奴家可有您掉落在奴家这里的牙牌。”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牌子,展示给众人看,那上头果然是刻印着的兵部尚书令。
安远伯呵呵笑道,“罗尚书,看不出来啊。”
还有几位官员跟着笑,罗质脸部血色喷张,接着就要去抢,宁臻离他们很近,见势不对,冲上来就拉开陈若河,临安王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宁臻,他的动作也很快,一脚踹翻了罗质。
底下闹成一团,熙和帝听得头疼,他将脚边的几案一脚踢翻,动静大得满殿的混乱戛然而止。
所有人又重新跪在地上。
“你干的好事。”熙和帝凝视着燕行一,“将方才被指认的官员全部带下去,关进诏狱里审问,让朕也瞧瞧你们的嘴有多硬。”
“陛下饶命……”
“陛下……”
一声声呼喊,直到人全都被拖下去了才安静下来。
熙和帝指着殿中的女子们,“也全都带下去,关在刑部,等审问结果出来了再做处理。”
而后他又补了一句,“除了宁家那丫头。”
殿内顿时空了一大半儿,燕行一仍跪在地上的,他恨得牙齿都在抖,他怎么算也没算到裴行知一直就在京都等着做那只黄雀。
不知为何,他所有的谋算,裴行知就像是能预判一般,提前就做好了防备。
而且还是在他临朝的第一日,是他觉得苦尽甘来最耀眼的一天,现在全都被裴行知给毁了。他恨不能将他咬碎咽入腹中。
现在只求邱家那边不要掉链子,但是因陕州遥远,通信也需要时间,上次邱家传信回来是说已经将军权拿到手了。
如此,他也还算有了退路。
可这条退路还没用上,就被熙和帝一句话截断,只听他问,“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邱家通敌叛国的事情,你可知晓?”
燕行一的拳头一紧再紧,“并未听说。”
“哦?”熙和帝走到他面前,一双龙靴映入燕行一的眼帘,“那为何邱家人被抓后,指认的却是咱们的太子殿下呢?”
裴行知已经将邱家写的告罪书递到燕行一面前,“二弟看看,这是邱世英和邱枫严亲手所书,按了手印的。”
燕行一根本不去看,他只管往熙和帝面前说话,“父皇,邱家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强行诬陷,儿臣一直在宫中处理事务,照顾您的身体,如何能与远在陕州和同州的邱家联合?”
“你的走狗还少吗?”熙和帝凉声道。
“父皇……”
“他们若与你无冤无仇的,为何只陷害你?”裴行知问道,“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谦卑柔善之名远扬,最是不会与人结仇的。”
他这话着实有几分讽刺之意。
底下的安远伯哼哧一声,“什么谦卑柔善,若真是易与之辈,何故指使人陷害臣?”
当时燕行一陷害安远伯一事传开后,民间纷纷议论,说这位太子殿下伪善之言流传甚广。
燕行一咬咬牙,眼眶周边已有血色,“自然是因为我今日刚查到了邱家的罪证,他们苦苦求我未果,又碰上邱枫严私贪兵饷一案事发,这才想出如此办法来。”
“什么罪证,朕从未听你说过?”熙和帝来了兴趣,重新坐回了龙椅之上。
崔沅在偏殿里听着,理解到了裴行知所说狗咬狗是怎么回事,邱家当年陷害岳岐将军通敌叛国的罪证在燕行一手中,燕行一用此来威胁邱家替他做事。
一旦邱家反扑,燕行一为了自证清白,也会将邱家推进炼狱。
她转了视线看向殿中跪得笔直的宁臻,在岳家即将洗清冤屈的前刻,她会不会激动得流泪?
燕行一已经将邱家之事抛了出来,“邱大将军邱世英当年在岳岐将军通敌叛国一案上,做了伪证。”
这话像是在崇明殿引燃了火药般,顿时爆炸沸腾起来。
岳岐名字的响亮有谁不知道?卫国公后,最出名也就是他了,在百姓中享有常胜将军的盛誉,只可惜最后以满门抄斩的下场收场。
宁臻的身形终于有一丝晃动,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崔沅知道,只要燕行一说出岳家的冤屈,这桩案就算昭雪了。
崔沅没有再继续听,她走出了崇明殿,太阳光耀眼,这是入春后最灿烂的一天。
吹着微风,眺望着金玉辉煌的宫殿,殿顶上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呈金黄色,飞檐斗拱,气势磅礴。
崔沅长长舒一口气,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看见有侍卫正押送着人进入崇明殿,那人崔沅似乎见过,是燕行一身边的谋士,叫彭显。
在阳光中沐浴久了,浑身暖洋洋的,她不禁去想,若是她与裴行知都没有前世的记忆,他们会继续误会纠缠的过一生。
一个坠楼而亡,一个备受煎熬折磨,不得善终。
重生以来,时间才过了一年,她却觉得像过了一生这般漫长。
“废太子,贬为庶人,圈禁别宫。”
“所有涉事官员,分情节判,或斩立决,或流放,或充军,或抄家。”
“岳家平反,岳氏后人虽有欺君之嫌,但今日揭发废太子恶行,功过相抵,赐岳氏旧宅而居,与临安王婚约照旧。”
“芳漪苑所有姑娘发还良籍。”
“皇后王氏教子无方,助纣为虐,废皇后之位,移居冷宫,无召不得出。”
这是熙和帝最后的决定。
一切尘埃落定,是裴行知扶着熙和帝回延德殿,入殿后,熙和帝眼中的精光熄灭,肩膀萎缩,一下子又变回了病弱之态。
才刚刚坐下,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应公公着急道,“陛下……传太医……”
熙和帝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高处的油灯,久久没有说话。
而裴行知并不见丝毫忧患之感,仿佛面前吐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这药……是江信制出来的吧。”熙和帝缓缓道。
“是。”裴行知并不否认。
“他还好吗?”
“还活着罢了。”裴行知并不想对他多说江信之事,“这药虽然能解毒,却是以毒攻毒,药性极烈,奈何先前王氏给你吃的药已侵入肺腑,短暂的恢复后,也许……”
“也许会死。”熙和帝接话道,“朕知道你恨朕,你阿娘也恨朕,所以连梦里她也不愿意出现,若是朕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你阿娘了?”
“不会。”裴行知没甚感情道,“我阿娘早就转世为人,她会无忧无虑过完一世又一世。”
熙和帝闭了眼,他眼角有泪光在闪。
“从你回来后,你还未叫过朕一声爹爹。”
裴行知并不应声,他不配。
“早在江信被人救走时,朕就有预感是你回来了,止儿,等你身处帝王之位,你就会懂得朕的无可奈何。”
“你以为我所做这一切是为了从你手中夺过这个位置吗?你错了……”裴行知冷嗤,“我从来没有稀罕过什么至尊之位,我要的是你生不如死,悔恨万分。”
“皇后要害你,太子也要害你,他们都是你最亲近的人,这样玩起来才有意思不是吗?”
泪珠终于从熙和帝的眼角划出,“什么至亲至爱,朕从来不信这些。”
“也是,你心中只有权势,那便死在这上头吧。”
裴行知转身离开了延德殿。
崔沅先出宫去的,只是她一直在宫门外等裴行知,等到天都黑了。
“你怎么不先回去?”
“我在等你一起回家呀。”崔沅朝他笑。
虽然是黑夜,可崔沅的笑容永远像太阳照耀着他,裴行知浑身的疲惫与压抑都得到了缓释。
他走上前去,把崔沅抱在怀中,下拔搁在她的
肩膀上,闻着她的味道,有如汲取能量般。
“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崔沅拍了拍他的背,“是呀,都结束了,咱们回去好好睡一觉。”
“小满……”
“怎么?”
“皇帝病重,或许活不了多久。”
崔沅一怔,他送去的药原来也只是让人回光返照吗?
“你不想他死吗?”崔沅问,毕竟是他的父亲,血浓于水。
“我想他死,我从知事以来就盼着他死。”裴行知说出的话依旧凉薄,“我只是想,若是我失了这晋王之位,让你跟着我过平民的日子,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刚才与熙和帝那样说话,算是翻了脸的,熙和帝如今尚有几口气在,想下旨废了他也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