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休整吃饭停停歇歇,我始终躲着沈业,皇后车架在皇帝之后,不得已下车时我都尽量避免与他目光接触。
到行宫后我依旧住在琉光殿,行宫也没有多指派宫人给我,因要有人留守芙蓉殿,随行的宫娥就只有沁馨和白芷。
她两人白日要打扫芙蓉殿,到夜里早困得一挨枕头就睡。
李长季应当已到达行宫,我却不知他何时会传消息给我,想到此处半夜烦躁得睡不着,又怕他突然来,于是溜出寝殿在院中等待。
若是一个时辰内他来最好,不来我就睡觉,沁馨问只说是出来看星星便可敷衍过去。
初春时节行宫的风比上京肆意,呼呼作响没有收敛,像是鼓足了劲要把花儿吹开似的,我缩在斗篷里坐于廊下角落,靠着柱子一点点打瞌睡,突然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一惊差点叫出来赶紧回头看,李长季就坐在我身旁。
他穿着黑色夜行衣,头发束成马尾,眼睛亮晶晶地比星星还好看,再次看到熟悉的脸我忍不住鼻子一酸,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
李长季眼睛也湿漉漉的,他换了个能为我挡风的姿势,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摸到我背上凸起的肩胛骨时他低声道:“半年不见,你这么瘦了。”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手也这么凉。”
在芙蓉殿幽禁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我用钱和首饰换东西吃,到底不如光明正大方便。沈业下旨只许按采女的份例给我,尚食局再过几道手克扣之后连采女的份例都不如,我用钱换的饭菜虽能吃饱,但也说不上补养。
我吸吸鼻子表示并不在意:“能活着就行,别的都无所谓。”
李长季有些伤感,“我就是心疼你,受过的苦还要再受一次,我知道你有身孕又小产都快急疯了,恨不得立马闯进宫去找你。”
“那我得庆幸你没有这么做,芙蓉殿外日夜看守不断,还是陆越亲自带队。”我抬眼看向门口,没有半点动静,“还好今日风声喧嚣,你的轻功好才没被人发觉。”
为免事到临头再出意外,我和李长季也顾不上互诉衷肠,他仔仔细细对我说他规划的几条路线,出逃的时间,遇到羽林军该如何全身而退,出行宫后谁来接应。
他唯一没说的,是万一失败我和他该当如何。
我道:“万一我们逃不出去被擒,以你的武功自保没有问题,你一定不要说什么要走一起走的话,你得好好活着。”
“那你呢?”
“即使沈业不杀我,我也会自尽,与其再回宫中被他折磨,我宁愿一死了之。”
风中传来一声轻笑,李长季道:“来之前我就没想过一个人回去,阿言,我们相识多年,你还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我急道:“不行!”
“上一次我没本事护着你,只能眼睁睁让他把你带回上京,这次我不可能再放手。”李长季回眸看向我,“你不在我身边,我活着也无趣。”
李长季眼神无比坚定,好像有团熊熊烈火在灼烧,他向来温和如水,为我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
他走了,飞身隐匿在夜空中。
我回到寝殿,躺在床上脑海中不停浮现着他说的话。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有他这句话,哪怕死在羽林军的刀下我都不怕,只要有他在。
93
第93章
前两日都无事发生,沈业照旧白日批奏折见大臣,夜里召嫔妃侍寝。
到行宫的第三日,沈业兴致勃勃要去猎场狩猎,他还带走不少羽林卫,我和李长季约好出逃的时间正是沈业第一次狩猎这日的晚上,想必李长季已经安排好人接应,我也得赶紧准备。
我找了身素色不显眼的衣裳换上,没幽禁之前我少有素净的衣裳,禁足后那些鲜艳的宫装没了,穿着便分外朴素。
我本就梳着最简单的单髻,连发式都不用改,只等天色暗下来就能伺机而动。
天色将暗未暗之际,沈业从猎场返回的消息传遍整座行宫,我正装模作样吃饭应付沁馨,内心早就心潮澎湃,这是我在行宫里最后一顿饭,好像只要吃完它我就能彻底离开。
沁馨在给我添汤夹菜,笑盈盈地看我吃饭,我每顿饭只有两道菜,原本心情激动不太想吃,但一想到晚上要消耗不少体力,还是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行宫不比上京拘谨,我可以在周围略略走动,曾出门看过琉光殿周围的值守情况,却发现绕开侍卫比我想象中要容易得多。
我在芙蓉殿时被禁足,隔一个时辰就有羽林郎巡逻。琉光殿周围并无那样多的侍卫,尤其两个时辰后侍卫交班,那时天黑更易外出。
我故意说自己困倦要早睡,早早打发沁馨和白芷去睡觉,等到她俩都睡熟时自己从琉光殿的后角门溜出,借着夜色一路悄悄走到行宫东北角,李长季说沈业狩猎当日行宫与猎场侍卫必定打起十二分精神护驾,到夜间当值时人人松散懒怠,我们只要进了林子,即便他们发现我失踪也没那么快抓到。
今晚没有月亮,也无半点云彩,只有满天耀眼的繁星闪烁,好像镶嵌在墨色外袍上的宝石。
靠着星星的亮光我勉强能认路,树梢随风摇动,我的心莫名地慌乱,一路上勉强躲过两队巡逻的羽林郎,现在听到点动静就如同惊弓之鸟,连头都不敢抬。
李长季在行宫东北角一个用来避雨的废置殿宇中等我,他有力的手掌牵住我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的手指比我还凉,彼此也都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
他带我从猎场失修的围栏处钻过去,这是一片不大的草场,往前再走一阵就是树林,我们刚进去就听到行宫突然乱起来,吵嚷声喧哗声闹成一团,有一处宫殿亮起火光,紧接着如同燎原之势般到处都是火把,好像许多火星散布在行宫每个角落。
细想最开始亮起火光的那座宫殿,临近水边和飞霜殿,可不就是我住的琉光殿。
沁馨向来尽职,恐怕她是睡醒去给我倒水添茶才发现我不在寝殿,遍寻无果后不得不向沈业禀报我失踪的消息。
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发现,我还以为得一两个时辰。
我不由心里开始打鼓,恨不能跑得快点再快点,恨不得能立马长出翅膀飞出去,我不断告诉自己快跑,只要翻过这座山跑出这片密林,我就彻底自由了。
可越急我的脚下越乱,无数看不清的枯枝将我绊倒好几次,李长季稳稳托住我的手肘把我扶起来,他的心跳比我还快,呼吸声也更沉重。
“怕吗?”他沉声问我。
我本来想假装勇敢说不怕,但在李长季面前我没有必要掩饰自己,遂小声道:“有点。”
我是很怕,夜晚的树林安静又诡异,有飞禽扑腾着翅膀从我头顶飞过,脚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是没停,林子里传来惊*悚的鸟叫声,不知是猫头鹰还是鸮,哪个都够我心慌。
李长季意识到我在发抖时他忍不住抱住我,我亦回抱他试图汲取些勇气。
“走吧。”我说。
前面的路还很远,再怕我也得走下去。
我眼前一抹黑,全靠李长季在前引路,他不时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来辨认方向,好在这时节树梢稀疏能看到星空,我们不能用火折子,稍微有点火星就会被羽林郎发现,只能像这样艰难摸索前路。
行宫依旧乱纷纷一团,暂时还未往山上寻来,我们庆幸之余不免加紧步子,李长季说过只要翻过这座山,那边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还没走多久我听到了许多犬吠声,李长季也听到了,他低声道:“是猎犬,这种犬最会追踪气味,只要沾上一点味道,不管走到哪儿都能找出来。”
想到用尽办法还是逃不出沈业的手心,我双腿忽地一软,苦涩开口:“我们躲不过去了,是吗?”
李长季攥紧我的手道:“不一定,今晚有风会将气味吹散,它没那么快追上来,我们赶紧走。”
在寒冷的夜晚翻一座高山对我来说不是易事,我不记得踩滑过多少次,脸上手上被划出小口子也成平常,我的腿在雪地里跪太久留下后遗症,稍微走快就会发软疼痛不已,甚至无力摔倒在地。
每次摔倒李长季都会再一次扶起我,到最后我体力不支时他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用剑开路,才没让我倒下。
猎犬的吠叫越来越近,眼看再跑也跑不过它们,李长季匆匆找到山谷一处凹陷的小洞与我一起躲进去,山洞上面用枯枝覆盖得严严实实,他还在地上摸到几个不知是什么野兽的粪便捏碎洒在四周来混淆残留的气味,想想觉得混不过去又抹在自己靴子和衣角上。
这是逃命途中唯一让我觉得想笑的事,抿着嘴哼哼几声笑了出来,李长季亦笑道:“给你身上也来点?”
我连忙摆手说不要,时间紧张他没再逗我,用树叶擦净手后把我护在他身下,背对着洞外。
说是个洞,其实就是老死的大树烂了根形成的小缺口,堪堪能容纳两人而已。李长季呈半跪的姿势把我挡在里面,几乎与我面对面贴在一起,我的额头抵在他肩上,甚至能感受到他猛烈的心跳和刻意压制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