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身在后宫,也知沈业这个皇帝当得没那么轻松,先帝沈璋和太后的人对他不那么言听计从,他也有憋屈的时候。
“宋氏一族倒了,你自然有办法让人重提十六年前那桩冤案,这么一来相府也得倒,你母妃和我娘的仇也就能报了。”我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神色认真,“镇安侯府多年的冤屈,也到了平反昭雪的时候。”
沈业脸上不见了笑影,眯着眼睛玩味般打量我,淡淡开口:“我只是你用来报仇的工具吗,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明知那是毒药,还是要让我吃下去。”
我说:“这件事迟早要有个了结,当然越早越好,你和太后之间也需要一个契机,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
沈业越过案几冲到我面前,我下意识抬胳膊去挡,手腕被他牢牢抓在手里,稍一用力就抵在我的脖颈上,他道:“所以,你不惜拿我的命去赌,就是为了镇安侯府对吗?”
我亦无比冷静:“这是我们的交换条件,你总不会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好开心,今天一口气写完两个番外,心满意足
82
第82章
在我的刻意关注下,得到周美人前往延英殿伴驾的消息,于是坐上轿辇,也去了延英殿。
朱义在殿外当差,远远见我来连忙请安,又要进去通报,我只道不用,让人掀开帘子就要进去。
殿内清凉,似有新开茉莉的香味,闻着分外沁人心脾,透过纱幔向内看去,沈业正坐在桌前批阅奏折,周美人在旁磨墨,见我来忙行福礼:“皇后娘娘万福。”
我扬扬手让她起来,刚想坐下转念一想这是在人前,总不好太过失礼,遂朝着沈业虚虚福了福:“陛下万安。”
沈业已朝我快步走来,双手稳稳托住我的手臂,与我一同坐在榻上,惊喜道:“你怎么来了,外面太阳这么毒,你是最怕热的。”他拿起手帕给我擦脖子上的细汗,手势轻缓温柔,十足十地贴心。
周美人立在一旁,眼中一闪而过几分羡慕:“陛下果然爱重皇后娘娘。”
我笑道:“陛下也喜欢妹妹啊。”
周美人与我曾有过节,我不爱跟她搭话,随便说了一句应付过去,沈业像是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忙道:“既然皇后来了,你就先回去吧。”
却是我拒绝了,叫沁馨拿出一盘莲子糕奉上,笑道:“臣妾宫里新做了点心,送来给陛下尝尝,让周妹妹在这儿服侍吧,臣妾略坐坐,一会就回去了,你去处理政务吧,不用管我。”
沈业听我这么说便坐回桌前,周美人还像我刚进来那般默不作声,专心磨墨。
我从沈业的书架上取了本书随手翻看,他看的多是史书古籍治世经略,我翻了两页只觉晦涩难懂,又不想让沈业看到我打瞌睡,便悄悄背过身,用手支着脑袋。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门口吱呀一声响,朱义捧着茶盘进来,里面是一碗漆黑的药汁,周美人顺手接过去,小心吹凉后递给沈业。
这一幕我看得并不真切,我背对沈业原本是看不见的,但我目光所及之处有一琉璃屏风,屏风若隐若现反出他二人的身影,不必回头就能知身后的事。
沈业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得直咂舌,我拿起一块清甜的莲子糕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压下苦味,还不忘报怨:“真是苦得要命。”
夜里沈业来芙蓉殿,一来就问我要解毒的药丸,我刚打开纸包他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也不等宫娥上茶,端起我喝剩的茶水把药冲了下去。
“以前没想到药里有毒,喝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知道了,还没咽下去心就突突地跳。”沈业用手捂着脸长舒一口,倒在床上摆成个大字,侧脸看向我,“我可是听了你的话,万一留下什么病根,你得对我负责。”
我笑了笑,抱在膝盖坐在床边推他:“你是皇帝,还要我怎么对你负责。”
“当然是要贴身照顾。”沈业伸出手臂把我捞了过去,让我趴在他胸口上,“今天去延英殿,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没有。”我道,“就算平日趁你不注意能下药,今日我在,她也不敢吧。”
我顺势翻身躺在枕头上盖被子:“睡觉吧,中午没睡,现在困得很。”
一觉睡到半夜,我正做着美梦,忽然听到一阵嘈杂脚步声,芙蓉殿外乱了起来,紧接着殿门吱呀一声,像是沁馨的步子。
她压着声音在床帷外唤我:“皇后娘娘,奴婢有事要禀报娘娘。”
我被喊醒还有些起床气,不悦地翻身冲着床外,埋头在沈业肩上蹭了蹭,此时沈业也醒了,枕在我脖子下的手臂动了动,感受到我的烦躁后轻轻拍拍我的肩回身抱住我,口齿不清道:“什么事啊…”
沁馨声音更加低沉:“回陛下皇后娘娘,方才云烟阁宫人来报,杨才人受了惊吓,有小产之像。”
我猛然睁开眼睛,看见沈业也僵住了,四目相对后我赶紧起身,沁馨叫了几个宫娥服侍我和沈业穿衣裳,坐上轿往云烟阁赶去。
还没进去就听到云烟阁内乱糟糟一片,杨才人的叫喊透过窗纸飘在漆黑的夜空,让人听着揪心不已,宫人来来往往捧着热水毛巾穿梭其中,我和沈业在外间坐下,传太医和宫娥来问话。
来的是如意,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杨才人白日都无事,照常吃了晚饭,散步后就寝,直到睡觉前都好好的。直到一刻钟前如意在床边守夜时听到杨才人的呻吟,掀开帘子发现她汗流不止痛苦异常,叫太医过来已经晚了,胎儿是如论如何都保不住的。
沈业怒道:“这一屋子的下人是怎么伺候的,连一个孕妇都看不住。朱义,去给朕好好查,吃的用的不能有一处放过,是谁做的手脚,朕绝不轻饶!”
朱义垂手领命,战战兢兢带着人去查问,沈业支着胳膊靠在小桌上,以手抚额,无比烦躁。
听到杨才人痛苦的叫声我有些坐不住,往内室走了两步想去看看她,立即就有宫娥拦在我面前道:“里面太过血腥气,怕冲撞了皇后娘娘,等奴婢们收拾干净娘娘再进去吧。”
我只好又坐下,不住地揉捏着手帕,我打掉第一个孩子时也是这般撕心裂肺的痛,如同被车碾过全身没有一处好受的地方,甚至痛得只想去死。
一阵兵荒马乱后,杨才人依旧昏昏沉沉不甚清醒,我陪沈业过去瞧她,她看到沈业顿时泪流满面,沈业不免心里难受,摸摸她的脸道让她好好休息,孩子还会有的。
我跟着安慰几句,她却没什么反应,偶然看我一眼也是冷冷地,更别说依礼她还要谢皇后看望关怀才是。
这反倒让我郁闷不已,我又没害她的孩子,她干嘛对我这样。我虽贵为皇后,平日甚少摆架子立威来震慑其他妃嫔,对她们都是客客气气的,就算我不是皇后或者我不在意这些虚的,旁人来关心自己,也不该这么冷脸吧。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对沈业说我累了要回去休息就要告辞。
没想到他也跟着出了云烟阁,依旧来芙蓉殿。
我问他怎么不陪着杨才人,他只道明日还要早朝,有宫人照顾就行。
我更加生气,都是这么不靠谱。
杨才人小产的事当晚就传遍了整个后宫,成了枯燥无味生活中唯一可以用来被人反复咀嚼讨论的事。
生气归生气,我还是让人给云烟阁送去许多补品,好调理她产后虚亏。
沈业除了那晚格外暴躁外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大抵是因他对杨才人实在说不上喜欢,对孩子的离开也很平淡。
倒让我郁郁良久。
好歹是一条小生命,沈业的反应也太薄情。
朱义彻查后也没查出什么端倪,杨才人的饮食用药都有记录,药渣也得过十二个时辰后再扔,我担心宫娥如意报复的事更没有发生,好像什么都正常,孩子就是保不住。
几日后孟采瑶来芙蓉殿,谈起杨才人的事,她打着扇子微微一笑,淡淡道:“我宫里有个丫头认了掖庭的老嬷嬷做干娘,她们最知道宫闱私隐,偶尔打发时间闲谈几句,说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一夕之幸有孕的比比皆是,怀了孩子留不住的更多,就算生下来也有养不大的,既不是人为,那便是天意了,你何必为这个劳心劳神。”
我讪笑:“坐了皇后的位子,可不就得尽职尽责,宫里没了孩子,说到底是皇后失职…”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害得她,人各有命。”孟采瑶以团扇掩唇,露出一双美目,视线定在我脸上,“瞧你,眼圈黑得用笔蘸蘸都能写字了。”
我这几日确实没睡好,睡得晚又不能多赖床,眼睛底下乌黑一片。
孟采瑶道:“你这副憔悴模样,倒像是…”她蹙眉苦想:“倒有几分西子捧心的神韵,不如我给你画下来吧,我最会画人了,平时除了画陛下和钰儿,我还没画过别人呢,皇后娘娘可别嫌无趣,你坐着就行,我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