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哀家听说你和皇帝隔几日就闹一场,在行宫他把你扔进水里,还差点让你老死行宫回不了上京,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对神仙眷侣,现在他却要封你为后。哀家老了,看不透你们年轻人的小把戏,所以想问问皇后,你对皇帝有几分真心。”
我故作不解,疑惑道:“难道太后是要替陛下把把关,看看儿臣眼里是富贵尊容多些还是陛下多些?”我低头笑得柔顺至极:“儿臣自然是全心全意对陛下。”
太后宫里常年有檀香的气味,这味道我说不上喜欢,分明是让人安神的香气,此刻我的大脑却异常紧绷。
尤其是福康宫素净到有些沉闷的布置,更让我浑身不适。
太后清脆的笑声打破一片安静,她像是听到笑话般“哎呀”几句,用手帕半掩着嘴看我,从前她是很美的女子,哪怕年近五十也极有风韵,说起来我所见过的宋家人无论男女,容貌皆不逊于旁人。
想必沈璋去世后她备受打击,雍容华贵的气度没有改变,但鬓角隐隐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能看出这一年她老得多快。
她笑得眼里溢出几分泪光,指着我道:“哀家前些日子得了消息,说你曾嫁过一西凉男人,结果被皇帝发现后绑回了上京,这事不错吧?”
刚听她说完前两句时我几乎要坐不住,还以为她知道了李长季的存在,待话听完后又稳稳坐好,从容不迫。
李长季不是他的真名,他为避追杀留姓改名,至于他以前叫什么,我不知道,也没想过问。
我道:“太后真是耳聪目明。”
可惜也没那么明。
“都逼到那份上了,你要说对皇帝是真心…”太后道,“怕也是三分真心七分假,不过就是想要有个依靠才装听话,你跟他这么久都没有孩子,看着也不像个能生的,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早晚会被废黜,比庶人还不如。”
我冷冷道:“太后娘娘到底想干什么?”
太后眼中精光一转,低声道:“不如你我联手。”
“如何联手?”
“趁他对你还有新鲜劲,好好哄着他。”太后从广袖中取出一包药,“用得好了只需半年,皇帝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去见阎王…”
我打断她的话:“对我有何好处?”
“皇帝驾崩你为太后,可从宗室过继嗣子为幼帝,你若想留在宫中垂帘听政也行,若是不愿哀家放你出宫,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对你有何好处?”
太后道:“为我璋儿报仇而已。”
一口气屏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我没有生育过,也知母亲爱子之心,这也成了太后的心魔始终让她耿耿于怀,万般执拗。
我深吸一口气:“要是被陛下发现,我必死无疑,这太险了。”
我不是没想过要杀沈业,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他若暴毙天下骤乱贼寇四起,百姓又该如何。
幼时的日子使我深知天下太平有多重要,我没有雄心大略,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太后道:“你是他喜欢的人,他不会疑你。”
福康宫闷热,我衣领背后起了一层汗让我怎么都坐不住,我也不想待在这里,只道:“念在姑母往日照拂,我不会把今日的事告诉陛下,先告辞了。”
太后没有留我,出殿门时我能感受到她紧紧跟随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刺扎在我背上,我尽力挺直了背,让自己看上去更像皇后。
今天天气很热,这样的毒日头艳阳天除了傍晚黄昏我是不会出门的,可今天不一样,在太后宫里待了不到两刻钟就让我汗流浃背紧张异常,直到踏出福康宫的宫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我真是觉得今天一点都不热。
等回了芙蓉殿躺在软榻上,我开始感谢沈业给我的是什么好地方。
再次沐浴后我又叫了陆越进来,他大概没想到我刚沐浴完在梳头,尽管有纱幔遮挡还是涨红了脸,低头等我吩咐。
我自小在村里长大,乡下人没那么多顾忌梳头也不怕人看,只有有钱的大户人家才会防这防那生怕姑娘被人羞了去,但我如今是皇后不再是乡下丫头,于是我让陆越转过去背对我,听我说话。
陆越又期期艾艾不肯,说臣下不可背对主子,这是大不敬。
我悄无声息朝他翻了个白眼,随手用一根簪子挽起长发算是梳头结束,越过纱幔坐在窗边,斟酌着开口:“你去告诉徐将军,这些日子多留心陛下身边的人和事,无论是内监宫娥还是嫔妃,以及日常所用饭食点心,茶水果子,都要仔细验过才行。”
陆越踌躇道:“皇后娘娘可是发现什么异常,这话平白无故传过去,难免让人摸不着头脑,宫人差事也不好当。”
我倒没想过这层,不得不换了种说法:“就说天气热我贪凉不忌口吃坏了肚子,请徐将军和朱总管留心陛下身体,每日饮食务必仔细,莫要病从口入。”
陆越觉得还是这个理由更好,拱手退下往延英殿去了。
76
第76章
很快到封后大典这一日,天还没亮我就要起床沐浴更衣,为表虔诚熏香都熏了好几遍。
沁馨和白苏给我洗脸上妆,豆蔻和白芷用牙梳给我梳头,井井有条一点都不乱,谁干什么都明明白白牢记于心。大典前几日尚仪局的女官就教导过她们,比教我严肃多了。
我身后站满了宫娥,平日我用不到这么多人,芙蓉殿只有我自己,现在她们都进来在一旁等使唤,端水端帕子的,光佩戴的凤冠首饰都得三个人捧着,寝殿站满了人,殿外也站满了女官,要陪我一同前往含元殿。
梳妆的时间可真是够久的,香粉花钿面靥唇脂一样都不能少,头发一缕缕梳顺了,再用刨花水抿得光滑如云,再梳成两博鬓的样式。
皇后册封要穿袆衣,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其衣以深青织成为之,文为翚翟之形。素纱中单,黼领,罗縠褾、襈,褾、襈皆用硃色。蔽膝,随裳色,以緅为领,用翟为章。大带,随衣色,硃里,纰其外,上以硃锦,下以绿锦,纽约用青组。以青衣,革带,青袜、舄,舄加金饰。舄白玉双珮,玄组双大绶。①
这些我在女官拿来的书上看过,她念了一遍让我背,我背不出来,甚至很多字我都不认识,我又要处理后宫事务,夜里还得看这些只用一遍就再也不用的东西,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看了两遍后我就不想看了,我是皇后,说不看就不看,也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梳妆打扮用了一个时辰,从天黑梳到天亮,我困得昏昏沉沉眼睛都要睁不开,肚子饿得直叫。
册封礼不能吃气味太大的食物,厨房给我备了一碗馄饨,虾仁猪肉馅的馄饨皮薄馅大,刚送进来我就闻到香味,沁馨怕我弄脏衣裳,在我脖子上围了一个大手巾,可惜馄饨只有五颗,我还没尝着味儿就见底了。
我十五岁那年嫁与沈业时也是这样大清早起来梳妆吃点心,那时我对沈业一见钟情,整日盼着嫁给他,哪还顾得上困不困,只想拜堂后赶紧见他。
如今再次与他大婚,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我胡思乱想着,沁馨已将凤冠戴在我头上,七手八脚固定好后由女官扶着我出门,坐在重翟车上往含元殿的方向去。
整个皇宫在今日布置地格外热闹喜庆,车驾所到之处皆以红绸缎带装饰,宫墙上绷着一层层的红绸子,地上是红地毯,触目所见无一不是鲜艳的热闹的,各色离含元殿还有两条宫道,鼓乐之声已隔着宫墙隐隐飘了过来,我在心中默念一会要行什么礼,祈祷自己可千万别平地摔跤或踩衣裙,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摔倒,我可真是太丢脸了。
车驾在含元殿外停下,两位女官一左一右扶我下车,神道两旁站满文武百官王公贵戚,还有列国使臣,我一眼就看到西凉的使臣,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女官在旁引路,执扇的宫人跟在我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我看到站在含元殿外的沈业,今日封后大典,他戴着衮冕,白玉十二旈,以组为缨,色如其绶,黈纩充耳,玉簪导。玄衣纁裳,饰革带、大带、剑、珮、绶,舄加金饰。②
沈业本就生得剑眉星目高大硬朗,这身穿戴让他看上去更像不怒自威的皇帝,我迈着稳重的步子朝他走去,等我刚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已朝我伸出手牵着我走进含元殿中。
礼官再次向百官宣读沈业封我为我的旨意,我与沈业一同坐于髤金雕木龙椅上,受殿内殿外众人叩拜。
我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排一人的脸上,他像是错愕,又像是惊讶不可置信,胡须和嘴唇抖了好几下,他也一直在看我,可臣下不能直视主上,他也只能故作镇定地瞟几眼。
百官齐呼“万岁”之际,沈业捏了捏我的手,我微微侧耳过去,他低声道:“感觉怎样?”
我道:“很爽。”
看着这么多人向自己磕头行礼,我只需要静静坐着什么都不用干心安理得地受礼,能不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