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案几前做着美梦,豆蔻欢天喜地地进来传话,沈业还记着要和我赏梅的事,准备来我这儿吃午饭。
沈业一早上没找我,我还以为他早忘了这件事,这下我又不得不应付他。
沈业来时心情很好,甚至还吃了两碗饭,歇午觉时喝了一大杯防积食的陈皮茶。我躺着他旁边也要睡了,他忽然对我说:“你早上去见采瑶了?”
“这不是后宫的规矩吗?”我说,“你又没皇后,我不知道该见谁,索性去见见她好了。”
沈业手中捋着我一小撮头发,放在鼻尖轻嗅:“见她也行,但我听说你在她宫里哭了,还哭得挺伤心,怎么回事,她欺负你了?”
我坐起来支着胳膊看他:“具体什么原因你问问她就知道,我要是说错了话引得你和她误会,你又得为了她跟我生气吵架。”
在王府时沈业没少为了孟采瑶和我吵架,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乡野村姑不受规矩没有见识,他的侧妃就是天上的仙女,要是有争执一定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也得想办法变成我的错,反正不管什么事,他都要维护他的心肝宝贝。
不过昨天知道了他和孟采瑶的过去,我倒觉得他也还算个男人,就是我心里很不爽,哪怕按道理来讲他做得没错,我还是很不爽。
沈业看出了我的阴阳怪气,又蔫蔫地不说话,半晌只说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说这些也没用,可我就喜欢看沈业这副模样,适当翻翻旧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偶尔用来拿捏拿捏他也蛮有用。
38
第38章
和沈业逛完梅园,我犹豫再三还是向他开口,我想知道康米娜的消息,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沈业沉吟不语,我俩在漫长的宫道上踱步各怀心事,分别之时他才说会去安排。
这一安排又不知道得多久,快到年下宫里的事忙忙乱乱的,但好歹他答应了,我也有了盼头。
第二日傍晚,沈业派了人来,来的人却是陆越,他是沈业的近身侍卫我时常能见到他,可他单独来找我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我在芙蓉殿的正殿见了他,屏退宫人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恭敬放到案几上,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条手帕,正是我去年送给康米娜的那条有义结金兰之义的帕子。
“这是沈业…咳咳…陛下叫你送过来?”我把手帕展开铺平放在案上,指着兰花给他看,“这手帕原是我绣好送给公主的。”
陆越脸上有奇异的潮红,从耳根红到脖子,他面红耳赤扭捏道:“陛下说娘娘想见公主,等微臣先拿手帕过来作为信物,三日后会安排娘娘和公主见面。”
陆越曾和我一起去找康米娜,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让他传达消息我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他好好说话就行,为何脸红成这样,我无心理会,耐住性子等三日后见康米娜。
三日后我打扮成民间女子的装束,在陆越的带领下上了一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马车从东侧宫门而出,有御前侍卫的腰牌出宫门极其顺利,走了快一个时辰后在一条巷子里停下来,已然到地方了。
这是个三进的小院子,门口打扫得干净敞亮,种着几棵不落叶的常青树,康米娜刚巧从院里出来迎我,一见面就要扑上来,陆越拦住她道:“人多口杂,进去再说。”
康米娜扑闪着大眼睛点点头,挽着我的手臂进了里屋。
“阿言…”康米娜撒着娇给我一个大熊抱,我也抱住了她,多半年不见,真的是很想她。
她拉着我坐下,立刻就噼里啪啦说开了,她早就知道我被沈业带进了皇宫,也知道我和李长季成亲当天被迫分开,知道我现在是她已经亡故的姐姐。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替我委屈我为什么要遭这么多罪。
我安慰她说没关系,起码我们现在安然无恙都好好活着,哪怕天各一方,我们都还活着。
我问她她是如何假死的,这是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康米娜脸也红了,看了眼站在门外给我们放风的陆越,声音如同蚊喃:“我…嫁给了陆越…”
“什么?”我连忙捂住嘴,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跟陆越好上的。
她搅着手帕羞答答说道:“阿言,你还记得我在西凉迷路被回赫人抓走那次吗?”
我说:“记得,我和陆越去找你来着。”
她说:“就是那次,我喜欢上了陆越,觉得他武功高又踏实,还会照顾人,长得也好看。”
“那次你俩就在一起了?”
“不是不是。”她忙否认,“我知道自己要去中原和亲和他绝无可能,只是心里爱慕他从来没跟他说过,直到那次在军营里因为难受喝醉了,他背我回营帐,我忍不住和他表明心事,结果他说…他也喜欢我,他又说我迟早要和亲嫁给帝王,这些话说出口就忘了,他不会记得,让我也忘了。”
怪不得我回去的途中撞到了陆越,他魂不守舍看起来不高兴,原来是有这个原因在。
“进宫后我嫁了先皇,只能把对陆越的感情埋在心底。直到陛下带兵杀入宫中的前一晚,陆越来找我,他去向陛下求情饶我一条命,陛下允准了,之后我放火烧了寝殿,伪造成被火烧死的假象,隐姓埋名嫁给陆越。”
这也太曲折离奇了,跟我在话本里看的故事没什么两样,我还是不太放心,问她西凉王可知道她再嫁的事。
康米娜轻笑:“陛下登基后去西凉,带了一封我的家书,父王也给我回了信,父王说倘若我真找到愿意跟他过一辈子的人,我留在上京也无妨,他和母后都会祝福我们。”
能得父母的祝福和理解,这还真是意外之喜了。
我附在她耳边悄悄问道:“陆越家中是怎么个情形,公公婆婆待你好不好?”
细谈后才知陆越的父亲是上林署的署令,每日忙于公务十分勤恳,母亲则供职于太乐署,负责大小宴会的歌舞编排,弹得一手好琵琶,偶尔也指点乐伎的琵琶技艺。
而康米娜是沈业亲口允诺嫁于陆越的,她又是真正的公主,陆越的双亲自然不会为难她,她也过得顺风顺水。
“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我环视四周,这件屋子应当是康米娜的房间,虽不如宫中富贵,布置得却精致温馨,中间是张如意圆桌,桌上摆着切开的鲜橙,冬日里显得极为清新亮眼,红木的妆台雕刻着山水花鸟,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房中的帷幔用的是上好的鲛纱,人在其中若隐若现,别有一番趣味。
可见陆越待康米娜是很上心的。
她把她的事都说完了,转而开始问我。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越只说他们在婚礼上带走了你,其他就不肯再说了,我懂他在陛下身边不能多言,但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李长季不会轻易放你走,阿言,我看得出来他是很在乎你的。”康米娜眼角眉梢都是担忧,手搭在我肩头轻轻摇晃,“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挑了几句重要的告诉她,越说她眉头皱得越深,最后她靠近我,下巴搭在我肩头拍着我的背,一遍遍安慰我:“都过去了阿言,都过去了,李长季不会死的。”
我知道李长季不会死,可他跪在我怀里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模样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以至于回到上京我时常做噩梦,总是梦到那天的情形,梦里的我仿佛是局外人,站在小院上方看地上的红衣女子抱着她的心上人哀声痛哭,她身后站着的男子身着玄色衣袍神色冰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羽林军的刀尖无一例外地对准了他们。
沈业下令杀李长季时是多么无情,他丝毫不在意李长季死了我会怎样的痛不欲生,他不在乎我的痛苦,他的眼里只有疯狂地占有和掠夺。
离开李长季太久,我再没有这么毫无防备地被人抱过,康米娜还真是长大了,她贴心地安慰我的情绪,抚慰着我千疮百孔的心。
我和康米娜告别时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久,就像在西凉王宫中我最后一次看望她、她送我离开时那样,她的眼神除了不舍外,还多了几分对我的担心。
我又回到了这座冰冷的宫殿,换上宫装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晚饭时分沈业开了,等吃完饭宫人都退下后他问我见到康米娜高不高兴,有没有放宽心。
对康米娜和陆越的事我还挺满意的,否则康米娜余生只能在永巷度过,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都交付于永巷的围墙,和所有的太妃太嫔一般磋磨光阴,然后浑浑噩噩地死去。
而康米娜有机会走出红墙,去迎接新的人生。
我问沈业:“你为何会对她网开一面?”
沈业弯唇轻笑:“还不是因为你,你和她是朋友,我顺手拉她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又怎么知道她和陆越的事?”
陆越根本不敢告诉沈业他喜欢沈璋的嫔妃,觊觎天子的女人,够他死好几回了,康米娜更不可能对沈业说这样的话,沈业也真不至于有读心术,能窥探旁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