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愕然,接过羊奶一饮而尽。
我以为这就算极限,但李长季总能让我目瞪口呆,晚饭时他架起一个烤肉炉子,炉子上是肥肉相间烤得恰到好处的牛羊肉串,滋啦啦冒着油花,香气迫不及待往我鼻子里钻,他洒上一小撮盐来回翻烤,待盐入味递出一串给我,让我尝咸淡。
羊肉外酥里嫩,肥肉入口即化丝毫不腻,肉汁都锁在肉里,一点都不干柴,我不由对李长季竖起大拇指,一通乱夸:“倘若你去卖羊肉串,必定赚得盆满钵满。”
他矜持地扬起嘴角,取出两块饼放在炉上,烤热后把羊肉从串上取下来夹在饼里左看右看:“你每天晚上吃一个,保准壮得像小牛犊,这跟上京卖的有什么区别,嗯…区别就是我做的更好吃。”
我还以为他要让我吃两个,正要反驳时他只说一个,提起的心安稳落在原地,李长季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对我说:“那个是我的,咱俩一人一个。”
于是我坐在他旁边,两人一起专心吃饼吃肉。
吃饱后我忍不住打了个饱嗝,现在我连打嗝都是羊膻味!
李长季轻笑两声,转头看我:“你的气色好多了,也没刚来时那么瘦了,挺好。”
落日余晖不似午时毒辣,风也变得凉快,我迎风仰起脸,大笑着回他:“还得多亏你细心照顾我,除了娘亲,还没人这么在乎我。”
李长季声音凉凉地在我耳边响起:“你娘临走之前我去看过,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绝不食言。”
我想起娘亲,难过地垂下头。
但我不想让李长季知道我一直为此伤心,又怕他为让我伤心而自责,于是佯装开心不在意地样子笑了笑:“娘亲要是看到我过得这么好,她一定会为我高兴!”
李长季道:“过得这么好…你真心这么觉得?”
我反问道:“为什么不觉得好,我能赚钱养自己,还离开了不爱我的男人,看了以前没看过的风景,最重要的是你这个好朋友还陪在我身边,比我在王府的日子开心多了。”
李长季听到最后,微微皱起的眉头变得平坦,眼底的笑意更深。
“能和朋友长久相伴,确实是世间最值得让人庆幸的事。”他说,“人生在世,最珍贵的便是朝朝暮暮。”
开始我还嫌李长季小题大做,直到十几日过去我头不晕了腿也不抖了,之前还隐隐作痛的小腹也暖暖地舒服,才惊觉李长季的话还是得听。
李长季左右看看我的脸,淡淡道:“脸圆了,胖了,好像个子也长高了,这才像是一个人能扛起茶馆的样子,我可以放心走了。”
李长季留在西凉的时间太久,他必得回上京一趟,我则继续经营茶馆,做我的小生意。
生意不咸不淡,每天能赚百十文钱,可就是这样薄利的生意,还引来了人的嫉妒。
早上我刚到茶馆擦完桌子生起炉子,卖了几杯茶就有人来找茬,那人掀了桌子故意引来周围人围观,怒气冲冲指着我说我的茶不干净。
“大家伙来看看,这茶里是什么东西?”他从茶杯里挑出几根羊毛来,转着圈给人看,面目嚣张道,“这么不干不净的茶还敢给人卖,一壶茶收十文钱,不是黑店是什么!”
我卖的茶一向干净,前一晚挑了又挑没一丁点杂质,如何能受得了他的污蔑吃下这个暗亏。
于是我拿过其他几位客人的茶杯也给周围的人看了,大声道:“各位邻居看看,都是一样茶叶,为什么就他的有羊毛别人的没有,大家猜是为什么?”
人们都低头说着悄悄话议论纷纷,那人仍不死心叫嚷:“还能为什么,是你杯子不干净吧!”
我趁他煽动围观人情绪时猛然用力扯下他的包袱,包袱里一块羊毛轻飘飘落在地上,众人哗然。
我清清嗓子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澄清道:“大家可否看见了,我这店里没有一块羊毛,反而是他自己包袱里有,至于他包袱里的羊毛为什么会落在我的杯子里…”
我拉长声音勾起了众人好奇:“那我就不知道了,大家伙有人知道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就是他自己放的,想搅黄你家店的生意!”
众人哄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我心中微微得意。
那人见栽赃不成恼羞成怒,拎起拳头就朝我砸过来,我来不及躲闪眼看要被他打到,忽然身旁凭空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反拧住他的胳膊伸至背后,疼的那人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最后他保证再也不来找我麻烦,救我的人才放他走。
这场闹剧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对于他俩的相助我很是感激,于是邀请他们坐下喝杯茶。
女子爽快的同意了。
我从柜子最底下取出珍藏的雨前龙井,这是我留给自己喝的不舍得卖,价贵也不会有人来买,可他们既然是我的恩人,这点子茶叶算得了什么。
女子轻嗅着茶香,看起来很满意,端起来尝了尝道:“这茶真香,比咱们的好多了,哥哥你尝尝。”
她身边的男子原来是她哥哥,我还以为是她夫君呢。他抿了一口也笑了:“是很好,老板,你这小茶馆里怎么有这么好的茶?”
我得意道:“我是中原人,这茶是我从中原带过来的,在这儿可买不着。”
我没骗他,这儿确实买不着。
各地贡品,每年要挑最好的进献给宫里,其余的才会在市场上卖,而王府也会得到不少贡品。李长季好酒好茶,我就经常偷摸带一些好茶叶出去送给他,他一个人喝不完,又把这些分了些给我。
所以我手里的这些茶叶,算是皇家贡品,一般茶贩子是没有也不敢贩卖的。
西凉的茶叶全靠中原茶贩子,他们当然没有喝过。
“你果然不是我们西凉人,看着就是中原人的打扮,诶,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道。
我说:“我叫宋卿言,你叫我五娘就行。”
女子微微不解:“五娘?”
我说:“我们中原人家的孩子,在家都称呼排行,我在家排行第五,家里就叫我五娘,如果是男孩,就叫五郎。”
女子思索一阵笑道:“我明白了,那我在家排行第七,要是按你们中原人的叫法…就叫七娘了?”
我哈哈大笑:“你可真聪明。”
她也仰头笑了起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还高兴地轻拍了下桌子,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眸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比我白了不少,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如同宝石似的漂亮,像沙漠里的小红狐一般灵动。
过了一会她终于笑够了,很高兴的跟我说:“我叫康米娜,是西凉七公主,这是我四哥康英。”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难以置信道:“你是公主?”
康米娜自豪的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照着朝阳闪着清冷的光泽,好看的我几乎要睁不开眼。
“所以你要是在这儿受了欺负,随时来找我,我帮你收拾这些坏人。”康米娜道,“我喜欢你的性子,喜欢和你说话,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就算我不在王宫里,你找我四哥也行,他也会帮你的。”
康米娜用胳膊肘怼了怼康英,康英反应过来也急忙答应,他们兄妹二人真是有趣,我指一指门口的两匹马问她:“你是要出门吗?”
她点点头,神神秘秘的对我说:“我听说往西三十里地的沙漠绿洲有一处极美的泉眼,到了晚上,在月光的照耀下能变成甘醇的美酒,我想去看看。”
我往后仰了仰身子疑惑地看着她,这种骗人的鬼话我都不会信,她堂堂西凉公主还能听信这等谣言。
不过我还是很捧场,装作好奇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信誓旦旦点头,“阿言,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们去看看吧。”
我迟疑道:“我还得赚钱养活自己呢…”
康米娜大方的从康英的荷包里掏出一小小块银子给我,大手一挥道:“今天所有的茶钱我包圆了,这下总能和我去了吧?”
说实在的要是放在从前,过惯了王府养尊处优好日子的我哪会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可现在是自己挣钱养自己,何必跟银子过不去,于是我很不争气的关了店门,牵着马跟七公主走了。
虽然她是公主,可我也做了一段时间的王妃,加之常常进宫见太后皇后和诸位公主,见多了地位尊贵的人,对她的身份习以为常,她见我不因为她的身份而阿谀奉承刻意讨好,反而对我更加亲近了起来。
我心里轻笑,地位尊贵的人面对的都是卑躬屈膝之辈,满尽恭维之词,想必是很喜欢和寻常人说话的。
比如她这会正大剌剌的问我:“阿言,你是中原人,为何要到我们西凉来?”
我直言不讳道:“我嫁过人,我从前的夫君不喜欢我只喜欢小妾,他的小妾怀了孕,我不想看他们恩爱,所以自己写了和离书,来了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