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业静静看着我,看我为康米娜的死而难受,他擦掉我眼角的泪,重复了一句:“你说得对,在利益面前,女儿的性命当然重要。”
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自顾自伤心着,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既然西凉王和沈业已达成某种交易,那么他们之间便没有仇恨,起码可以心平气和谈话,要么西凉王知道康米娜的死和沈业没关系,要么…
康米娜根本就没有死!
我回想着沈业告诉我康米娜死讯时的神情,平淡而镇定,如果康米娜真的刚嫁过去不到半年便死在皇宫,就算不是沈业干的,西凉王也没那么容易原谅中原皇帝。
我心中一喜,晃着沈业的脖子说:“她是不是根本没死,她没死对不对?”
沈业只对着我笑,不知是我病得太久眼花还是怎的,竟在他的笑里看到几分宠溺地味道,我顾不得探究太多,追问道:“你没杀她对不对,她在哪儿?是在永巷吗?为什么这么久她都不来看我,你把她藏哪儿了?”
“好了好了,我都要被你晃晕了。”
沈业肆意笑着,倒不像是个皇帝,反而像还未及冠的少年般狡黠张扬,他终于把我从他腿上放下来了,交叉手臂心情很好地看我。
他这副模样更让我确定康米娜还活着,这是这段时间我听到过最高兴的事了,我问沈业:“她是不是在永巷,我现在就去找她…”
我刚想往外跑,沈业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拉了回来,轻声道:“她不在永巷,这些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说完他捏捏我的脸,朗声大笑着走了。
我用力擦擦被他亲过的脸,在他身后怒骂:“你这个混蛋!”
32
第32章
康米娜还活着的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一道良方,我的心情畅快起来,饭吃得多了,想装病也都装不出来,几日后我的脸色便显得红润起来,人也有精神了。
沈业见我听话不再为李长季要死要活,一高兴允许我出寝殿在自己宫里的小花园走走,冬日的花园里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春色,只在园子里摆着数十盆品种各异的菊花,石子路两旁种着水仙,池塘里还有几支干枯的荷叶莲蓬,我让沁馨拿了根鱼竿来,挖了几条蚯蚓挂在鱼钩上钓鱼。
虽然午后天气和暖,沁馨还是拿了斗篷披在我身上,帮我戴上兜帽:“这么冷的天,公主当心着凉。”
沁馨还塞给我一个手炉,握在手里暖暖的,我在池边坐了许久,才看到鱼竿动了动,赶紧提上来一看,是条手掌大小的鲫鱼。我失望摇头,这么丁点大的鱼能干嘛,又甩了几竿下去,也都差不多大小,沁馨看出我的失落,在旁殷殷笑道:“公主不必觉得扫兴,奴婢会做鲫鱼汤,这鱼就交给奴婢去做,保证做出来的鲫鱼汤又鲜又白,给公主补身体刚刚好。”
她既变着法儿哄我高兴,我哪能拒绝她的好意,便把鱼交给了她。
如此我更加无所事事,沈业不许我出去,不许别人进来,我只好在宫中乱走,打量着自己以后要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正好走到殿门口,我抬头望了望,上面写着“芙蓉殿”三个字。
名字倒是好听。
我埋头顺着石子路走,想着接下来需要应对的事。
回上京的路上沈业告诉过我,回到宫中不管谁认出我的真实身份,我都不可以承认,必须咬死我是西凉公主的事实。尤其是太后,她的亲生儿子虽已驾崩,但她还是太后,又是我的表姑母,对我的身形举止说话声音再熟悉不过,我恐怕难逃她的法眼。
从前的宋卿言,虽长于乡野,但仍是相国府上尊贵的五小姐,又是王妃之尊,举手投足恪守礼数,端庄大方矜持华贵,在宫中从未出过岔子惹人笑话。
而西凉五公主康米妍,从小生长在草原大漠,惯于骑马射箭,性格直率爽朗,不熟悉皇宫规矩和中原饮食,与深宫红墙格格不入。
沈业把这些话告诉我时曾说道:“你既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个公主,那就想想你的好妹妹康米娜入宫时的境遇,她遇到人该如何行礼问好,吃不惯他乡饭食时的委屈,没有亲人在旁无人诉说心事的焦躁烦闷,想到这些,你就知道和亲公主该是什么样子了。”
故而我需扮演一个对皇宫人和事皆不熟悉的公主,时时刻刻都要提醒自己不露出从前的小习惯,做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我走到秋千旁停了下来,看着新绑好的秋千思虑片刻坐了上去,在自己宫里我无需拘谨,唯独面对太后和孟妃,不对,是瑶夫人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至于芳美人…
我离开王府时沈业身边还没这个人,他只有王妃和侧妃,并无侍妾,看来这个芳美人应当是他后纳的妾,她应该认不出我,她运气也算不错,嫁给沈业没多久就从侍妾一跃变为宫嫔,月例待遇都好了很多。
我在秋千上晃啊晃,晃得都快睡着了,突然有人在我背上重重一拍,吓得我原地打个激灵,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在恶作剧,除了沈业,没人敢对我这么放肆。
“你幼不幼稚,你儿子都一岁了,还用这种把戏吓唬人,你俩加起来有三岁吗?”我抓住秋千绳子,脚尖点了点地秋千便飞荡起来,以此表明我不太想理睬他。
沈业也不恼,站在一旁看我荡秋千,顺手推了我两把:“你这几天气色好多了。”
我心下不安,想起他说过册封礼和侍寝的话,正想着怎么找借口推拒,他却没往这上头想:“我要是知道她对你这么重要,就早点告诉你了,你也能赶紧好起来,你刚回宫那阵太医诊脉,跟我说你病得太重怕是救不回来,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你现在能跑能跳还有心思打秋千,可见太医还是有些本事的。”
我回头看看四周,并无一个宫人在侧,戏谑道:“我要是那时候病死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你一番苦心和周折,你放心好了,就当是看在你千里迢迢向我父王求亲的份上,我也不会轻易寻死。”
“父王?”沈业低眉轻笑,“你倒适应得快,连称呼都改了。”
此刻艳阳高照万里无云,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舒适,我不欲将这美好辰光浪费在口舌之争上,因此未曾还嘴,沈业也未再谈这个话题,转而将话头引到别的事上:“我打算让宫里的女官教你学几日规矩,我知道你都会,但总得做做样子吧,否则宫里的人还以为你生来天赋异禀,不用学就是大家闺秀。”
“又学规矩?”沈业还真是能挑我讨厌的事来说,我反驳道,“我出嫁时为了不在王府丢人,在家就学了十几日的规矩,在王府时为了不在宫里闹笑话,又学了几日宫里的规矩,怎么现在成公主了,还要学这些破规矩!简直没个完了!”
我是真的讨厌这些死板枯燥的事,宫里的女官顶顶严苛,做事要求极致完美,她们连穿的衣裳都一丝不苟,不能多一丁点线头,不能有半片褶皱,哪怕从满是泥巴的青石板上走过,裙角都不会沾半粒尘土。
不止这些,她们的笑容也跟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嘴角扬起的弧度永远定在两眼瞳孔的位置,恭恭敬敬对贵人们行礼,倘若她们站成一排行礼问安,从最侧边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人的身影,跟双生子般难以分辨。
要是让尚仪局的女官来教我,那我真是有吃不完的苦头。
我还要假装自己不会,再在不会的基础上慢慢学,还得把握学会与学不会的度,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垂头丧气的模样想必十分滑稽,因为沈业一直对着我笑,笑得幸灾乐祸,我觉得烦了,对他说:“你要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件事的,那我已经知道了,你走吧,别耽误我玩。”
恰好沁馨远远走过来,对沈业行了个礼而后对我说:“公主,鱼汤熬好了,公主要趁热喝吗?”
我还未答话,沈业问道:“什么鱼汤?”
沁馨道:“公主午后在花园池塘里钓上来几条鲫鱼,奴婢加了豆腐熬了鲫鱼豆腐汤,给公主补身子。”
沈业闻言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对我道:“知道你爱钓鱼,但从未喝过你钓上来的鱼做的鱼汤,既然这样,朕就留下来,和公主一同用饭吧。”
后一句是对沁馨说的,她忙退下朝寝殿去了,想必是叫其他宫娥赶紧准备着迎接圣驾,我不情不愿从秋千上下来,跟在沈业身后进入寝殿。
原本我独自用饭,膳房只需准备四道菜,现下沈业一来,又着急忙慌地添了两道,加上一道鲜鱼汤,也是满满一桌子菜了。
我进宫后时常生病不能起身,吃饭也多是在床上吃的,宫娥把小桌搁在床边,用小巧的碟子盛了菜摆在桌上,方便又干净。
这还是我进宫后和沈业吃的第一顿饭。
我的身体还未恢复如初,厨房不敢做辛辣的菜式,桌上的菜清淡得不能再清淡,而沈业偏爱辣菜,如此他颇有些食之无味,但他本就为了陪我,也未多言,只不停给我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