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逃离了上京,逃离了沈业,可我在西凉唯一的朋友康米娜,她过不了多久就要远嫁中原和亲去了。
唐米娜和我讨论起西凉的风俗,雨水节气之前,西凉要举办一场宴会。
这场宴会的目的,是凝聚民心。
宴会长达七天之久,常常晚上举行篝火晚宴,白天进行各种比赛,比如骑马射箭,摔跤举重,通过层层比试赢到最后的三个人,西凉王会赏赐牛羊黄金,这些勇士自然也成了西凉姑娘眼里最适宜托付终身的人选,而在宴会之后,就会有短暂的成亲巅峰时期。
期间散落在草原各处的百姓,往往会返回王城,参加这场盛大的活动。
康米娜兴奋道:“白天我们可以看他们比试,到了晚上就能围着篝火跳舞唱歌,还有好吃的烤肉美酒,你一定要来。”
她顿了顿,朝我咧着嘴笑:“带上你的小情郎。”
“带他干什么?”
“让他去和我们西凉的男儿比试啊,要是他能排个好名次,我就求我父王给你们俩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我父王母后也见见这么好看的中原男人。”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期待那场并不会存在的婚礼。
她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张了张嘴,在想怎么跟她说清楚。
但是在她眼里,我更像是太高兴而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他不能去。”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他不是…”
“我要去。”
李长季的声音从门口出来,他手臂交叉放在胸前,倚在门框上朝我的位置看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好像他也变成了一道光。
“你去什么去!”我说。
“我怎么不能去。”
我差点被他带偏了,我质问他:“你居然偷听我们俩说话?”
他耸了耸肩,看起来很坦荡:“谁偷听了,我刚好路过听见她…”他微微朝康米娜扬起下巴:“听见七公主说你的小情郎,众所周知,人在知道自己被议论的时候总想刨根问底,所以多听了一耳朵。”
“那也是偷听!”
“这不重要。”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得很好看,“我跟你一起去,。”
不待我继续反对,他直起身子拍拍肩上的灰,进了茶馆大堂。
“你看看你,这么不解风情。”康米娜吃吃笑。
我愤愤道:“你学坏了!”
不过我心里还有个疑惑,李长季答应去和西凉的勇士比赛,不会是真想娶我吧。
从康米娜口中,我还知道了一件事。
安西都护府的军队,已经开拔前往土萨了。
都护府在年前陆陆续续派出十几人的轻骑,在土萨边境试探虚实。
土萨一向兵强马壮,连在冬季这样缺少兵粮补给的情况也丝毫不退让,甚至还打退了两支中原小队。
“听母后说,中原的将军过些时日要来见父王,我猜大概是要和我们西凉结盟,一同攻打土萨。”她说,“我没见过多少中原人,你和你的小情郎算一个,我还不知道都护府的将军长什么样呢,阿言,那天你也来王宫吧,我们一起偷偷去看看。”
中原的将军…
我猜来的不止是安西都护府的赵将军,恐怕还有沈业。
我连忙拒绝:“你别忘了我是从中原逃过来的,万一被抓回去,你不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啊…”她失望地叹一声,“这样啊…那好吧,可是他为什么要抓你呢,他又不认识你…”
我说:“中原人在西境除了经商就是被抓为奴,万一他们以为我一个弱女子是被抓过来的要解救我,我还能跟他们说我是甩了丈夫过来的吗?在中原,丈夫可以休弃妻子,妻子却少有弃夫而去的,我就算说了他们也未必信,再说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当然帮着男人说话。”
“所以他们抓你回去,就会把你交给你原来的丈夫?”
我笑了:“你真聪明。”
康米娜认真思索起来:“那你还是不要见你们中原将军的好。”
然而她又有了另一个疑问:“你也知道西凉人多为不喜中原人,又怎么会要来西凉,在西凉安家呢?”
她看着年纪小,却一点都不傻。
西凉人排外,对中原人甚少好态度,而我一个女子,能在西凉安家做生意,是件难于上青天的事。
我回她极度友好的笑容:“这个原因以后我会告诉你,那你呢,知道我是中原人,为什么还要和我做朋友?”
她也笑得很坦荡:“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啊,你又长得这么好看。”
仅仅是因为长得好看?
我越来越觉得她可爱,简直可爱到没心眼。
我收起笑,很认真地对她说:“关于我的事,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讲给你听,不过刚才你有一句说的很对,我不是坏人。”
11
第11章
几日后就是西凉人的祭祀天神的日子,我还记得和康米娜的约定,遂和李长季一同前去。
正月的草原光秃秃的,连一根草都没长出来,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黄沙。比赛的地方选在离王城两三里外的草地上举行,羊皮和粗布制成的帐篷一座接着一座,用来给勇士们提供补给,比武场四周伫立着数根长棍,上面缠绕着五彩斑斓的旗帜,从四周聚到中间,迎风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
最中间是两名勇士,正在比赛摔跤,周围站了一圈人为他们鼓劲喝彩,其中最前排站着的,正是康米娜。
她攥紧了拳头暗暗用力,好像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力气传递给比试的人,她此时格外聚精会神,眼睛落在摔跤的勇士身上就没离开过,嘴里大喊着“巴图使劲啊!”。
我不想去打扰她,就站在旁边关注着场上的战况。
穿黑衣束了满头麻花辫的勇士应该就是康米娜口中的巴图,他虎背熊腰力大无比,灰衣勇士难以突破他的防线,只能留神巴图的步伐是否有所破绽漏洞,而巴图死死防守,不给灰衣勇士任何可乘之机。
而灰衣勇士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看准巴图挪步之际,一个扫堂腿过去让巴图身形晃了几晃,趁机过肩摔想让巴图倒地。
而巴图只顺势一滚化解力道,灰衣勇士就仰面摔在地上。
我情不自禁叫了声好,这般有力气又心思活络的人,倒是不像口中常说的那样有勇无谋,是个傻大个。
李长季感受到我对巴图的赞许,附在我耳边悄声道:“未必这么简单。”
我正回头想问他为什么,转脸的间隙忽听周边一阵惊呼声,再看场上巴图已然倒地,灰衣勇士满脸傲气对这种众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长季对我说:“他使了阴招…”
李长季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女孩清脆如黄莺的嗓音从人群中传出:“他耍手段出黑手,不能算他赢!”
是康米娜!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正中间,指着灰衣勇士对众人道:“我看见他用石块打中了巴图的膝盖,巴图没有防备闪了一下才被他绊倒,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赢得比赛,怎么能让人心服口服。”
康米娜义愤填膺,她身边的巴图也是忿忿不甘心的模样。
那灰衣勇士本就做贼心虚,见他们的七公主当众指出他的小动作,脸羞的通红,可他肤色偏黄黑,涨红了脸更显得面色难看。
但围着的一圈人里也有为他说话的人,想必是他的朋友,那人气势不足道:“既然阿虎已经赢了,分出了结果,你个小丫头就别不肯饶人了…”
“什么不肯饶人,他做了错事不知悔改,公主指出来还成公主的错了?”我看不过眼,穿过人群往康米娜的身边走去,“我支持公主,让他俩重新比一场。”
康米娜背对着我,听见我的声音迅速回头,好看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率先伸出手来牵我。
我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窸窸窣窣议论了起来,才有人反应过来康米娜是公主。
西凉没有中原那么重的阶级观念,可她到底是公主,还是有些话语权在,如此一来,那位叫阿虎的勇士,只得和巴图再比一场。
重开一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阿虎,他也不敢再动手脚,巴图赢得轻而易举。
分出胜负,比试也就散了。
我和康米娜亲亲热热挽着胳膊正要去说话,巴图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傻呵呵地笑着,他说:“多谢公主和这位姑娘替我说话,否则我还真要输给那小子了。”
他说话的间隙认真看了看我的脸,不由脱口而出:“你是中原人?”
我下意识看向李长季,巴图的眼神也跟了过去,停留在李长季脸上。
“没错,他俩是中原人,也是本公主的朋友。”康米娜替我回了他的话,她扬起下颌很是自豪,“我唯二的中原朋友。”
我听到她这么说放松许多,在异国他乡总会觉得少了些底气,康米娜的话让我感受到无限温暖。
巴图看向我和李长季的眼神果然变得亲切,他很爽快的说:“既然是公主的朋友,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我帮你们。”他看着极憨厚,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