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弈缓缓躺下,双眼盯着她看:“清沅,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太医说,要让你静养。”
“无妨,你想说就说吧。”
“我去看看汤。”清沅转身要走。
“等等!”柯弈捉住她的手腕。
她面对着门,没有回头:“什么事?”
“我……你、你……”
“有什么事就快说,没事就松手。”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柯弈松开手,躺回榻上,将毯子整理好。
清沅抬步出了门,快步往小厨房走。
柯槿出门,迎头与她撞上,看见她帕子上湿了的一角:“嫂嫂?”
“嗯,汤和药都煮好了吗?我去看看。”
“汤好了,我正是要去问问嫂嫂和大兄,要不要盛去。”
“我去盛就好。”清沅收起手帕,稍稍挽起袖子,揭开汤锅。
柯槿跟在一旁,递上碗勺,低声道:“嫂嫂,那日我和母亲在院子里,听见了你和大兄争吵,虽然没有听清,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我知晓大兄心中是有嫂嫂的。”
“嗯。”清沅接过碗,撇开汤上浮着的一层淡淡油脂,往碗中舀汤。
“我小的时候,也记不清是几岁了,只记得那个时候大兄年龄应当不小了,祖母一直为大兄的婚事着急,有好几次都说,要大兄换一桩亲事,早些成亲,早些要孩子,大兄不肯,祖母便问他,到底是因什么偏要坚持这门亲事,大兄回答,他非嫂嫂不娶,若是祖母擅作主张废掉与乔家亲事,此生再不娶妻生子。”
清沅将汤碗放进食盒,又去夹菜。太医说,柯弈胃里出了毛病,又昏睡了几日,要吃的清淡一些,小厨房里的菜全是蒸出来的。
“这话我早就想跟嫂嫂说了,可又怕嫂嫂听了这些与祖母生了嫌隙,前几日又听见嫂嫂与大兄争吵,我才想着要跟嫂嫂坦白。嫂嫂,不要和大兄置气了好不好?你们一个是我的亲兄长,一个是我无话不谈的嫂嫂,我看见你们这样,心里真的很难过。”
“我和他之间,很多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但也不会吵成这几日这样了。”清沅拎着食盒往外走,“你不要担忧。”
柯槿抿了抿唇,跟在她身后。
她回到堂中,也没看榻上的人,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汤碗,在榻前坐下,舀出一勺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柯弈撑起身,接过汤碗:“我自己来就行。”
“我去看药了。”清沅起身,又出了门。
柯槿看一眼她的背影,着急看向柯弈:“大兄,你是不是傻啊,嫂嫂要喂你喝汤,你干嘛不要她喂?”
“我自己可以来,我不想让她累着。”
“你……你就算不想让嫂嫂操劳,也不是该是这样说的。你哄哄她,跟她说她辛苦了,她若反问你,你就跟她说笑,恭维她,有来才有回啊。”
柯弈拿着碗,眼睫动了动。
“大兄!”柯槿提着裙子在凳子上坐下,“嫂嫂比我大不了几岁,又和我一样,不像兄长从小就在外与人打交道,心思都很简单,大兄又这样好,这样优秀,只要你能哄哄她,逗逗她开心,她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若是她不愿意呢?我怕惹她生气。”
“嫂嫂若是一点儿都不喜欢你,还会在这里照顾你吗?她说不愿意,你就死皮赖脸赖着她,你们俩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吗?你再不想想法子,才是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好,我改。”柯弈放下碗。
柯槿叹息一声,将桌上的食盒拿来放在矮几上,然后一直等着,等到清沅拿药进来,她立即起身,寻了借口跑出去。
房中只剩柯弈和清沅两人,清沅端着药吹了吹,递给他。
他顿了顿,低声问:“我……清沅,你能喂我吗?”
清沅看他一眼,拿起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要他开口说些什么,他也只会说这两句,但他知晓不能这样说。
“有些烫。”他说。
清沅又吹了吹,问:“还烫吗?”
“不烫。”柯弈垂着眼,一勺一勺喝完药,在她的手要挪走前,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揉了揉,“手酸不酸?”
“还好。”清沅也垂着眼。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柯弈说完,低声补充,“若是没有空闲,也没关系。”
清沅抽出手,放下药碗,将他身上的毯子整理好:“你现下醒了,晚上要睡在哪里?”
“我想和你一起睡,若是你不愿意,让我睡在卧房的木榻上也好。”柯弈试探着又握住她的手,低声又道,“清沅,我那日的话并非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心里并非没有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乔家提亲的那一日。”
“什么时候知晓我也是重生回来的。”
“一直都有些怀疑,直至你二兄跟我说,你做了个梦,梦见我对你很不好。你一直对我很排斥,我不知该如何跟你说这件事,只怕说了后,你更加怨憎我,我也以为,你隐隐能感觉得到。”
“我怀疑过,但我以为,即使真的重来一遍,你也会去做更要紧的事,即使是我死了,你也不会后悔,不会伤心。”
柯弈握住她的手微动:“是我没有尽好一个丈夫的责任,没有尽好一个父亲的责任。”
“我不能怪你,什么事我都不能怪你,我清楚地明白,你是一个好人,好到可以牺牲自己,就如同我们的孩子没了,我极其痛苦也无法要求你留下,因为天秤的那一边是数万人的性命。我有事宁愿你是真冷漠你是真的不爱我,至少我能释怀,能洒脱。可如今这样,我谁也怪不了,只能怪我自己,爱上了一个英雄,却不愿意让他去做英雄。”
“清沅,不是这些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有问题,我若能与你解释清楚,我若能从一开始就与你交心,我若能将你当做可以并肩而立的人,你不会这样痛苦。”
“那些年或许也有我的错。你总觉得我在柯卉跟前很放松,是因我知晓有你在,他翻不出什么大浪,我也不在乎他的看法,可我很在意你,在意到生怕自己的哪一个动作哪一个表情不对,生怕你对我不满意。走到今日,并非是你错还是我错能简单评判得清的,可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答案了,我不想跟你去并州,也不想再和你在一起。”
“我……抱歉,我不知晓。”柯弈眼中浮出一层水光,“可清沅,我给过你
机会,你那日可以什么都不做,这几日也可以不留下照顾我,但你没有。我们、我们,你冲我撒气,你骂我,你打我,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清沅用力掰开腰间束缚着的双手:“你松手。”
“我不松,无论你是真想要我松手,还是跟我说的反话,我都不松。我不要松手,也不要分开,我永远不可能再给你写和离书,休书更不可能。”
“你说了你年岁已长,你还像孩子一样撒泼,觉得合适吗?你松手。”
“我不知晓什么合不合适,我只知,我若是同意了,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要和我分开,只有一个办法,趁我睡着将我杀了,用我的手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清沅往后看一眼,低声道:“你快松手,方才有人去给祖母母亲传话了,这会儿说不定都要到了……”
柯弈紧紧环抱住她,头靠在她的小腹上:“我们不是夫妻吗?就算是被她们看见又如何?我不松手。”
“你!”清沅气得狠狠在他肩上锤了两拳。
“咳!咳!”他突然咳嗽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颤抖。
清沅皱着眉头推开他,急忙摸出帕子塞到他手里,按着他躺下:“你快躺着,太医说了你要静养的。”
他原是故意高声咳嗽的,可帕子从嘴边拿开后,他看见上面沾了些血丝。
清沅瞥见,鼻尖一酸,忍不住哽咽,就连声调都放轻了许多:“你快躺好。”
柯弈握着帕子,却笑笑:“这样也挺好,至少你可怜我,会留下来陪我。”
门哐一声,老夫人和袁夫人急急走来:“听她们说驭远醒了,是吗?”
柯弈将手帕握进毯子里,清沅瞥一眼,起身搀扶着老夫人坐下,又给袁夫人搬了凳子。
“驭远啊,你感觉好些了吗?”老夫人凑近一些,“太医一会儿就来,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跟太医说清楚。”
“祖母,我知晓了。”
“驭远,我、我那日说得太过分了,我不该那样咒你,是我的错,我宁愿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你一定要好好歇息。”老夫人有些哽咽。
“祖母不要自责,我生病与祖母无关。”
老夫人抬眼看向清沅:“清沅,辛苦你照顾驭远。”
清沅微微垂眸:“这都是儿媳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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