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有时候也想不明白,婆婆为什么会这样较真?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却不依不饶?
谁都知道那具尸体并不是小少爷的,只是他们不得不认!否则恐怕小少爷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他们不仅要认,还要把葬礼办得风光,每个人都要哭得比老太太去了的时候凄惨。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汉奸,婆婆却跑出来作妖了。
这下可好,被倭国人盯上了,还要把她带走,要不是公爹同意把名下的洋行白送给倭国人,恐怕她连哭的余地都没有了。
说不恨婆婆是假的。
只是没想到,公爹为了以绝后患,直接跟婆婆和离了。
婆婆失魂落魄地走了,连衣裳首饰都没带。
没有一个人询问婆婆的去向,就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出神地看着婆婆当初送她的玻璃丝袜,好像那些欢笑与快乐还近在眼前似的。
可是,怎么一切都变了呢?
公爹跟她商议,这里已经不能久留,他们需要连夜离开,公爹遣散了仆人,又央求熟人弄来了出城的条子,问她,要不要走。
她看了一眼住了这么久的房间,这里每一处都有小少爷留下的影子,想了想,她把那张和小少爷唯一的合照剪下来藏在了衣裳里面,跟那份名单紧密相连。
这件事,就连公爹都不知晓。
还好她没有全盘托出,要不然,还不晓得婆婆会不会为了找儿子而把这份名单给泄露出去。
她隔着衣裳,摸了摸那张照片。
小少爷说了,要为了他活下去。
那她就努力地活着。
带着他的期许与希望。
因着是连夜离开,细软不易带太多,她跟公爹窝在一辆载了残羹剩菜的马车上,顶着巨大的臭气,总算逃了出去。
原本以为,逃出来会另有生机,却不想四处满目疮痍,倭国人施行了三光政策,走哪儿杀光烧光抢光。
一片民不聊生的凄惨模样。
起初,她还好心把带的干粮分给其他逃难的百姓。
后来才发现,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人见她瘦弱又是小脚,便起了坏心,要不是公爹手里有枪做震慑,估计她早就被人生吞入腹了。
想了又想,她决定把老太太的粮仓告诉公爹。
公爹听了后,一把年纪的男人,竟直接红了眼眶。
他叹息一声,缓缓对她说道:「老太太生前曾经对我说,如果你不曾提起,那么我就要装作毫不知情;如果你把粮仓的事情主动跟我说了,就代表你对我是一片孝心,将我当成最亲的亲人,要我对你像至亲女儿一样……」
说着说着,这两个人都哭了起来,没想到,老太太临死都留着这样的后手,就是为了让她多一条原则的余地。
如果她一辈子都不说这件事,公爹就一辈子不许进山,因为老太太说了,要留给孙媳妇,谁都不能染指,哪怕饿死。
她抽泣着,对着公爹磕了个头,道:「若您不嫌弃,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父亲了!」
公爹擦了擦眼角的泪,一脸动容地点了点头,抬手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好闺女,我虽然生了个儿子,却没跟他享半点福,不想老了老了,竟多了个女儿,总算老天待我不薄!」
父女两个互相搀扶着,一路避开人群,就这么无惊无险地到达了山脚下。
她是小脚,脚底因着逃难,早就磨烂了。
她试着把小脚放开,却发现比裹脚还难以忍受。
四根脚趾头都窝在脚底,这么多年已经成为了脚底的一部分,勉强放开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咬牙撑住,裹脚的痛都忍过来了,还怕爬山吗?
第19章
在山上的日子,对这父女二人来说都是挑战。
失去了伺候的下人,这两个连烧水都不会。
起初公爹还敢频繁下山去邻近的县城购买吃食,后来战事吃紧,公爹不敢冒险出山,这父女二人结结实实地吃了顿苦头。
煮的饭是糊的,烧的水是涩的,好不容易才掌握了生存技能,又不敢大肆烧火冒烟,生怕被发现这山上还住着人。
她偶尔会跟着公爹一起偷偷摸摸地下山,捡到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跟公爹商量了一下,便将那些孩子带上了山。
他们能力有限,没办法帮太多的人,也生怕引来什么坏人的关注,到时候反惹来一身骚。
山上仿佛世外桃源,她带回来三个孩子,挪着小脚,给三个孩子洗涮操劳,倒真成了伺候人的老妈子。
孩子们都是苦出身,爹娘都死在倭国人手下,大的不过八岁,小的三岁,却懂事得紧,生怕她操劳过度,力所能及地帮着做家务。
她似乎也习惯了迈着小脚下山上山,半夜把脚底的新旧燎泡挑破,裹上一层药粉,没了矜持与娇贵。
日子嘛,就是这样熬下去的。
疼吗?
疼。
却不如至亲离去,从此孤苦一人的痛。
还好,有公爹跟她做伴,让她不至于在这艰难的世道里苦熬着日子。
其实她下山是存着私心的。
她的里衣内还藏着那份名单。
那是小少爷唯一给她的任务。
也是小少爷差点豁出性命才抢回来的。
可惜她一直不曾遇到革命军。
这天,她背着买回来的东西,在半山腰捡到了一个受伤的男人。
那个男人虚弱地对她说道:「老乡……别怕……我是…革命…军……」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涌了上来。
她想把名单给他,想结束这躲藏的生活,她想哭,想放肆地呐喊,想宣泄出这么多年的愤慨。
可她却什么也没有做。
她把他拖到了一处阴凉的地方,用树叶给他盛了水喂下,然后,避开他,悄悄地从小路爬上了山。
她已经熟练得像山上的猴子一样,不多会儿就到了山顶。
公爹还在教三个孩子写字,她把半山腰发生的事告诉了公爹,公爹想了想,嘱咐孩子们不许乱跑,这才揣上枪,跟着她一起前去查看。
那确实是个当兵的。
受了很重的伤,不知道怎么,竟跑到半山腰,如果不是她偶然间遇到了,估计会死在那里。
当兵的昏迷了过去,是公爹把他背上来的。
公爹懂药理,从山上采了些药草给当兵的外敷。
过了一夜后,当兵的就醒了过来。
一张被战火熏到黑漆漆的脸,一双被映衬着格外明亮的眼睛。
当兵的很虚弱,他起身想开口说什么,反被她摁了回去。
「你放心在这里住着,待伤好了再走吧!」
她背对着他,在忽明忽暗的阴影里,不住手地缝着什么。
当兵的抬眼一看,发现是自己的衣裳,他觉得有些羞涩。
还好如今自己脸黑,看不出什么来。
他庆幸着。
那道细细的身影,低着头弯着腰,借着窗外的亮光在给他缝补衣裳。
当兵的突然觉得有股暖流涌向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第20章
当兵的伤好后果然走了。
她本打算跟公爹换个地方住,却一直未能动身,因为公爹自从家逢大变后一直强忍着内心的悲恸,再加上这些年东躲西藏上山下山,早让他耗干了身体的能量。
公爹病了,她一夜一夜地守在病床前,不停地祈求老天开眼,不要让公爹离开她。
三个孩子乖巧懂事得很,大的男孩帮公爹擦身换洗,女孩帮公爹洗洗衣裳,倒是减轻了她的负担。
五个人就这样努力地活着。
又过了几年,公爹连下地都不行了,她也越发的瘦弱,单薄的肩膀上,似乎压着重重的担子。
几个孩子长大了,男孩子抽条一般地变成少年的模样,手长腿长,很有力气,粗活都是他们负责,她总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丝丝小少爷的影子。
女孩子也开始亭亭玉立有了少女的轮廓,比她还要勤快,干活儿是把好手。
她有一种养大孩子的欣慰。
却因为公爹的身子而感到难过。
公爹大概是回光返照,这天,他精神很好,支撑起了身子靠在床上,说要吃烧鸡。
她已经许久不曾下山了,但是公爹想吃,她还是决定下山一趟。
她的小脚已经变得粗糙,脚底的茧厚厚一层,暗黄又干枯,即便她用刀刮都没有任何感觉。
那双脚,支撑起她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她买了烧鸡,习惯性地东躲西藏,却发现大家似乎喜气洋洋,到处张灯结彩。
一打听才知道,倭国投降了!
她高兴坏了,连忙扯了几块红色的布,准备回去给孩子们做身鲜亮的衣裳,以后,他们也可以下山来了,终于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