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们的只有空荡的回声。
江洄起身迎接两位老人,杨雪融为他们做了简单的介绍,就领着老人进告别间了。
江洄等在门外,听见胡母对杨雪融大声呵斥:“这是啥意思。”
杨雪融揭开白色的布,露出胡棋文冰冻的脸:“阿文死了。”
胡母一把推开杨雪融:“不可能,你怎么不照顾好他!”
接着又是一阵嚎啕。
江洄旁观告别间的一切,听着撕心裂肺哭喊,她本该感同身受,至少也该心生同情的。但是没有。
曾几何时,她也是一个善良的、容易被俗世感染的人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血无情呢。
胡父孱弱的身体几乎要站不住,江洄见状上前扶着他坐下。
他双手搁置在腿上,止不住的颤抖,嘴里喃喃自语:“不是自己的,到头来还是留不住。”
这话印证了江洄的猜想。胡棋文真的不是他们的孩子。
两位老人终究抗不住丧子的悲痛,晕倒了。江洄帮着杨雪融把他们送到了病房里安置。
杨雪融手足无措,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又不知从何开始。
江洄拍拍她的手:“雪融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来照顾叔叔阿姨,你先去忙别的吧。”
杨雪融这才回过神来,跟江洄道了谢:“小江,那就麻烦你了。我还要去——算了,我给我爸打电话。”
还好,她至少还有父母可以依靠。
到了晚上,两位老人就醒过来了。江洄跟杨雪融报了平安。
“叔叔阿姨,你们身体不好,先休息吧,雪融姐去准备胡哥的后事了,她让我先照顾你们。”
后事两个字还是刺痛了胡母,她又开始骂骂咧咧,但不是冲着江洄。
可能是想明白了,她也没再骂杨雪融,只一个劲儿地用方言抱怨老天不公。
江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吟唱。
胡父醒来以后就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胡母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胡父问江洄:“小江,棋文是怎么没的?”
“我也不知道。”
胡父又陷入沉默。
胡母则开始自言自语:“医生说是钢筋穿过,那就是在他们工地上出的事,他们老板得赔钱。为了有个儿子,我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他可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村里谁不羡慕我有个大学生儿子。”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得赔钱,赔一大笔钱。”
胡父似是筋疲力尽,不耐烦地打断老伴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当年花那么多钱……”
胡母还要再说些什么,胡父严厉地打断她:“别说了!小江还在这儿,别打扰她休息。”
胡母这才偃旗息鼓。
江洄假装在看手机,实则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也明白胡母被打断的那句话后面是什么内容。
终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天地间的恶有很多种,有的是明知故犯。
而有的根本不知道那是罪恶,比如江洄曾看过的某个案件。
一个农妇因为小摩擦用锄头打死了邻居,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非常坦然地承认人是自己打死的。更让警察震惊的是她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
胡父明显是前者,胡母还不确定,江洄决定试探试探。
“小江啊,我想去趟茅房。”
“我带您去吧。”
江洄带着胡母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路上江洄问她:“阿姨,胡哥小时候挺乖吧?”
“是乖,又听话。他刚来的时候才3岁,胖乎乎的,一看就有福气。”
对!生日!江洄记得资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胡棋文的出生年月,跟何红缨告诉他的郭孝东的生日是一样的。但胡家养父母怎么会知道孩子的准确生日?
一丝可怕的念头在江洄脑子里盘旋,在深夜的医生卫生间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江洄继续问:“阿姨,他3岁才回家吗,那他更小的时候住哪里啊?爷爷奶奶家吗?”
深夜的卫生间安静得吓人,胡母声音洪亮:“这也没啥见不得人的,棋文别人送给我的孩子。”
看来胡母是第二种人。
江洄“啊”的一声,静待下文。
“小江啊,我看你投缘,人又这么好,悄悄告诉你,老头子还不让我说呢。”胡母说起悄悄话才放低了声音,“棋文也是可怜人,据说是他亲爸不想要他了。我正想要个儿子,这不就是缘分吗?”
江洄再次被震惊得说不话来,怪不得胡棋文和郭孝东生日是一样的,尽管已经提前猜测到了,但还是会被人性的黑暗震惊到。
“他亲爹都不要他了,我这也是做好事,我还花好多钱呢。再说,我也好吃好喝地养着,还供他读大学。他姐姐高中都没上过呢。”
江洄没回答,胡母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继续说:“还好给我留了个后。”
人啊,总能为自己做的坏事找到借口。
说起胡棋文的亲爹,江洄见过几次何红缨的前夫,那个叫郭智刚的男人。仅有几次的照面,每次都是来要钱的。他们一家子妇孺,怎么抵挡得住一个泼皮无赖,何红缨只能乖乖交出钱包。
江洄在东江本地上大学,家在郊区,当时的公共交通不算很方便,她一个月才回去一次。而这样的频率,也撞见郭智刚好几次,可见郭智刚来要钱的频繁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