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生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善良了。”
鹿芝叹了口气，情绪有些低落：“善良吗？我一点儿也不善良。”
何秋生握住妻子的手：“你已经尽力了，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个老板，会不一样吗？”鹿芝没有回握丈夫的手，偏头望向了吧台。
攸梨坐在吧台后面，拿着彩笔往白色塑料箱子上涂涂抹抹。
箱子是塑料材质，但表皮摩擦力比较强，方便上色。她先把食院的轮廓画了上去，又点缀了一些花草树木和白云阳光，正式完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卡座里的夫妻俩也结束了用餐，打了声招呼后走出甜品店。
攸梨把那两张纸条放进了盒子里。
莹宝奇怪地问：“老板，你自己不看看吗？”
攸梨摇了摇头：“这样就没有神秘感了，我也要和你们一样随机抽取。”
莹宝笑起来：“那我之后也要来抽——”
说到这儿，她的神情陡然又黯淡下来，眼皮小心翼翼地抬起，“老板，你会赶我走吗？”
又回到了老话题上。
攸梨放下彩笔，盖好笔盖。
这会儿正好没有客人进来，那就聊聊吧。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她主动问。
莹宝没说话，沉默地低着头，攸梨也不着急，安静等着。
“老板，”良久，她终于再度开了口，“你还会相信我吗？”
“这一次你说的话我还相信，但是如果你再骗我，我就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攸梨脸上是少见的认真神情，莹宝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掌心。
“好吧，我不会再骗你了，这一次，我告诉你真相。”
莹宝不叫莹宝，她的真实名字应该叫迎男，也并非攸梨想象中的那两个字，而是迎接的迎、男生的男。
这个名字，是莹宝的养父给她起的。
谎言往往是掺在真相里才更有信服力，莹宝一开始所说的前半段经历，也都是真实的。
因为是个女孩，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丢弃了，这样的经历不止一次，最后落到了人贩子手上，说来可笑，那反倒是她童年最稳定的几年。
人贩子教他们乞讨、欺骗、打架、抢劫、演戏......只要是能够帮助圈钱的手段，她都要学习，日复一日。
直到一个下雪天，那天实在是冷，街上都没人出来，她捧着空荡荡的铁碗，不知要往哪里去。
回去吗？什么东西都没有弄到，只怕会被打死。不回去吗？又冷又饿，大概率会冻死。
就在这时候，她遇到了养父。
故事的最开始，养父是一个很善良的好心人，他把手头上所有的吃的都放进了莹宝的碗里，填满了那个黑暗的空洞，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从不和莹宝说话，也不打探她的任何事情，每次都是默默地来、默默地给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给，又默默地离开。
这应该就是大家口中的理想父亲，沉默的、无言的爱和关怀。
莹宝对于自己的父亲没有印象，那个男人应该很讨厌她，因为她是个女孩子，是没用的、赔钱的、卑劣的下等货色。
可面前这个人没有，他在她荒芜的童年生活中，填充了爱的空缺。
所以，是莹宝自己主动要跟他走的，她比同批的孩子都聪明，基本上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又会讨巧，所以人贩子对她也算放心中意，留在那只是因为没有好去处，可现在有了。
那个时候的莹宝，真的以为，自己要有家了。
说到这里，莹宝停了下来。
攸梨不敢催促，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上七八岁的小女孩。
于她而言，只存在于故事或者影视中的桥段，真实地发生在这个女孩身上，又或者是，这个世界的很多人都在经历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太小了，自作聪明，其实好傻。”莹宝叹了口气，牵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以为的美好，其实是噩梦的开始。
恶饿狼终于揭下羊皮露出了獠牙，表面善良温吞的养父其实是个暴躁的赌徒，妻子不堪忍受，带着儿子悄然离开，他从此便憎恨上女人，找上莹宝，不过在她身上看到了妻子的影子，可以想见，莹宝走进那扇门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攸梨想起了她在莹宝身上看到的伤疤。
“魔物袭击镇子的那天，我被锁在地窖里出不去，外面的魔物恰巧也没有进来。我就在地下，透过地板缝隙看着魔物一口一口吃掉了养父。”
莹宝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像是在抹那天透过地板缝隙滴在了她脸上的属于养父的血。
太脏了，和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一样脏。
她自以为语气很轻松，直到老板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她才发现，原来她在发抖。
“对不起老板。”
“没事的。”攸梨不善言辞，不知道怎样安慰更恰当，以她的身份和经历，似乎说什么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只好从吧台后走出来，轻轻抱住了颤抖的莹宝，“都过去了，没事了。”
“是队长救了我，队长恰巧路过镇子，赶走了魔物，把我从地窖里救了出来，我欠他一条命。”
老板的怀抱又香又暖，融化了长久以来勉强建立的堤防，莹宝泣不成声。
“这些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只有队长知道。可是老板你是个好人，你没有经受过这些。我也不该骗你。我们俩明明不认识，我什么也没做，可你却给了我一个家。你不图我任何东西。只是纯粹的给了我一个家。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