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望一看,便知他定是世族出身,虽不知究竟是何身份,不过看他佩刀,像是领兵的将领。
身旁再次传来女童稚嫩的声音,她话中有些哽咽:“是他带人,烧了村子……”
荆望神情微怔,再看了一眼青年,压低声音道:“低头,不许看!”
他语气严厉,女童瑟缩一瞬,低下了头。
“忘掉这些事,”荆望开口道,“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来。
两月前,陵安郡后丘村遭逢流寇,村中八十户共四百余人,无一幸免,一夜大火后,村中只剩断壁残垣。
流寇行迹不定,死的又只是些身份微贱的庶民,陵安郡中将此事搁置,显然打着敷衍了结的主意。
荆望也听说了此事,不过未曾将其放在心上,后丘村中又没有他什么至亲旧识,便是死尽,与他也无关。
后丘村紧邻着个山头,数年前,有个瘸了条腿的军汉将这里买下,又捡回了几个被父母所弃的孩子,立了座山门,叫小苍山。
在后丘村那场大火中,小苍山上下十余人也未能幸免,只有大师兄抱着年纪最小的师妹侥幸逃了出来。
屠了后丘村八十余户人家与小苍山师门的,不是什么流寇,而是着甲的北燕铁骑。
为首者高坐在马上,漠然地看着兵刃收割着手无寸铁的乡民,鲜血洒落在雪地中,开出赤色的花。
中年男人握着长枪,高大的身形踉跄着跪了下去,就凭他一人,又怎么可能拦得下上百着甲兵士。
马蹄从他身边踏过,甲胄碰撞之声响起,滔天火焰中,一切景象好像都被扭曲了。
在铁骑远去后,小苍山大师兄不顾他们回返的风险,脱离藏身之处,在大火中抢出一面还未燃尽的残破战旗。
他带着师妹来了陵安郡,想凭证据为后丘村乡民和小苍山师门讨个公道。
但最后,在郡中牢狱内,受刑濒死的他忽地庆幸,自己为了以防万一,将师妹藏在了城外破庙中,没让她随自己一起来。
荆望那时正好被关在他隔壁,得知他是拿钱办事的游侠儿,小苍山大师兄取下佩玉,请他护送自己的师妹去邺都。
小苍山还有一个人活着。
长缨在邺都。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提报仇之事。
他所拿出的玉佩光华黯淡,看上去并不如何起眼,却是件有隐匿之效的法器。
荆望动了心,应下了此事。
不过当带着女童上路后,他才意识到这并非什么轻松差事,也是从她口中只言片语,拼凑出了后丘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戮杀后丘村的,果然是大人物,他们开罪不起的大人物。
所以小苍山大师兄才会无声无息地死在陵安郡牢狱中,后丘村的破亡在郡中连半点波澜也未曾掀起。
如果她想活下去,就必须忘掉当日的事,别再想着讨什么公道。
如他们这等蝼蚁,在世族出身的权贵面前,如何有资格妄谈什么公道。
女童或许不明白荆望为何会这么说,但还是含泪点头。
这一路都是荆望在护着她,她知道他不会害她。
有侍女迎上前,问起他们名姓。
她是来为他们引路的。
荆望握紧女童的手,快走两步跟了上前,神色不见有异,更没有问起远处人的身份。
还未至离宫学舍,得到檀氏传来的消息后便在焦虑等待的长缨已经亲自迎了出来。
在听闻后丘村遭逢流寇,她寄回师门的信又迟迟不见回应,她心下已隐隐有了不妙预感。
后丘村毗邻小苍山,村中蒙难,小苍山又如何能得幸免,何况以他师父性情,也不会对乡民受戮坐视不理。
门中师妹前来,长缨自是惊喜,但之前担忧似也因此被印证,不过她心中还是抱了几分幽微希望。
或许他们都没事呢?
姜云来与她正好在一处,此时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嘴角青紫是前日与人动手留下的。
都天学宫中世族出身者众,也不是谁都会敬畏东阳君和姜云来国君公子的身份。
姜云来长于乡野,与学宫中的世族弟子相比实在无甚城府,又少年意气,不免便为言语所激,在无人处动起手来。
因无扈从在侧,他境界有限,最后当然是败得极惨。
也是为这个缘故,姜云来身边从此便多了三五摆脱不了的护卫,他走到何处,他们便跟到何处。
说服不了东阳君将人撤回,姜云来便只能让自己学会对他们视而不见。
荆望牵着女童跟在侍女身后,才走过转角,便看到了向这个方向匆匆而来的长缨。
“师姐!”
在邺都兜兜转转十余日,终于见到熟悉的面容,女童开口,眼底惶然终于散去些许,有些哽咽地唤道。
荆望放开了她的手,女童如同回巢的鸟雀一般,奔向了长缨。
长缨看着她,脸上也满是欢喜,张开了手。
眼见这一幕,荆望也不自觉扬起点儿稀薄笑意。
自今日起,他大约能睡个好觉了。
荆望在狱中接下玉佩时,没想过这件事会如此凶险,面对追杀,他甚至险些赔上了自己的性命。